商陸沉默了一下。一個從小窗塞飯的太監，心裡想的是“這個柳選侍還沒死，真能熬”。一個路過的宮女，心裡想的是“今天御膳房多給了我一塊桂花糕，開心”。一個在隔壁院子裡乘涼的妃子，心裡想的是“又死一個就好了，省得分我的飯”。所有的惡意、善意、好意、歹意、真心、假意，全部湧進來，像一千隻喇叭同時對著她的耳朵吹。
“獼猴桃，這金手指能退貨嗎？”
“不能。”
商陸嘆了口氣。她把碗裡那根菜葉挑出來放在桌上，蒼蠅立刻飛過來落在上面。她看著蒼蠅搓手，搓完手搓臉，搓完臉搓腳，忙得不亦樂乎。
腳步聲又近了。
不止一個人的腳步聲。少年的腳步碎而快，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嗒。另一個人的腳步慢而沉，不像在走路，像在丈量什麼。商陸走到門口從小窗往外看。少年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袍子，腰間繫著黑色腰帶，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紗帽。西十來歲，圓臉，眉毛淡得幾乎看不見，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的步子不急不慢，走到冷宮門口停下來，抬頭看了看那塊寫著“冷宮”二字的匾額，表情平平淡淡。
少年跑到小窗前，壓低聲音：“柳選侍，這位是尚服局的掌司大人。她說來看看您。”
尚服局掌司。
商陸在原主的記憶裡找到了這個人——姓周，宮裡人都叫她周掌司。管事不多話，做事利落。柳如是在尚服局當繡女的時候，周掌司對她還算客氣，沒為難過她。
門鎖響了一下。
鐵鎖很沉，少年兩隻手才拿得動。門開了，周掌司走進來，在一進門的地方站定，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從破床到破桌，從破桌到破碗，從破碗到那兩隻還在搓手的蒼蠅。
“柳選侍，太后娘娘下個月壽辰，尚服局人手不夠。皇后娘娘開恩，讓冷宮裡會刺繡的妃嬪都去幫忙。”她的聲音不高不低，語調平平淡淡，像在唸一份公文，“你收拾一下，跟我走。”
商陸看著周掌司那雙不大的、但很亮的眼睛。
讀心術啟動了。
不是開關，是水龍頭擰開了就關不上。周掌司內心的聲音像一條小河，嘩嘩地流進商陸的意識裡。
“皇后也是沒辦法，尚服局實在缺人。這次要是繡不好，冷宮也不用回了，首接去慎刑司吧。不過這個柳氏，針法是真的好，關了兩年不知道手生了沒有。”
“首接去慎刑司”這五個字，像五顆釘子，一顆一顆釘進商陸的腦子裡。繡好了，冷宮不用回了——但不是解放，是留在尚服局繼續當繡女，仍然是後宮裡最低等的女人，仍然要看趙貴妃的臉色，仍然不知道哪天又被找茬打回來。繡不好，首接去慎刑司。慎刑司是什麼地方，商陸在原主記憶裡找到了答案——宮裡關押、審訊、用刑的地方，進去的人，很少能完整地出來。
商陸看著周掌司那張平淡的臉，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就是宮裡的規矩，給一條路，但路的盡頭要麼是懸崖，要麼是深淵。沒有第三條路。
“周掌司，我去。”商陸說。
周掌司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少年站在門口，偷偷看了商陸一眼。
讀心術又啟動了。
“柳選侍出去了還會回來嗎？她要是回不來了，以後誰給我銀子？”
商陸看了少年一眼，從袖子裡摸出另一小塊碎銀子。
“小公公，這幾天幫我保管一下屋裡的東西。我走了，這屋裡的東西別讓人動。”
少年接過銀子，連連點頭，讀心術送過來的內容是：“東西？這屋裡有什麼東西值得別人動？一床破褥子，一隻破碗，幾張破窗紙，動什麼動？但銀子是真銀子。”
商陸沒有說什麼。她轉身走向那張破床，從褥子底下摸出一樣東西——一枚銀針。是原主入宮時從家裡帶來的銀針，外婆傳給母親，母親傳給她的。針很細很長，銀色的，在陰暗的屋子裡閃著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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