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心術開啟
尚服局比商陸想象的要大。
不是那種“哇好大”的大，是那種走了半天還沒走到頭的大。院子套院子，迴廊連回廊，每一個轉角後面都是一條新的、看不到盡頭的通道。周掌司在前面帶路，步子不緊不慢，商陸跟在後面，腳步己經有些沉了——這具身體在冷宮裡關了兩年，幾乎沒有任何鍛鍊。走一段路就氣喘吁吁，小腿發酸，呼吸跟不上。
“就到了。”周掌司頭也沒回，但商陸知道她聽到了自己喘氣的聲音。
讀心術也沒閒著，從走出冷宮到現在，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她己經聽到了十幾個人內心的聲音。一個在廊下掃地的太監想的是“這是哪個宮的？沒見過”。一個捧著食盒路過的宮女想的是“給德妃娘娘送的點心可別灑了，灑了我要掉腦袋”。一個在遠處不知什麼地方說話的老太監想的是“今年的桂花開得晚，怕是冬天要來得早”。每一個聲音都清晰得像有人趴在她耳邊說話，但那些人明明離她幾米甚至十幾米遠。聲音疊著聲音，念頭疊著念頭，像一鍋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勺子伸進去攪一下，什麼料都有，什麼味都混在一起。
商陸揉了揉太陽穴。這比她預想的更要命。
世界1的心如止水是盾牌，把外面的東西擋住。這裡的讀心術是放大鏡，把外面的東西放大了送進來，還讓你挑都沒法挑——好的壞的髒的亂的，一股腦全塞進你腦子裡。
“柳選侍，這裡。”周掌司在一排矮房前面停下來，推開其中一間的門。
房間不大，但比冷宮那間大了不少。有一張鋪了褥子的床，褥子雖然舊但乾淨。有一扇糊了新窗紙的窗戶，窗紙白得發亮，陽光從外面透進來，屋子裡亮堂堂的。角落裡有一張木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套粗瓷茶壺茶杯，壺身上繪著簡單的蘭草圖案，畫得不算精緻，但比冷宮裡那隻破碗強太多了。
“尚服局人手不夠，這幾日你先住這裡。等太后壽辰過了，再給你安排長久的住處。”周掌司的語氣還是那樣，不高不低，不冷不熱，像在唸一份公文，每一個字都恰到好處地放在該放的位置上。
商陸走進去，在床沿上坐下來。褥子雖然舊，但坐著軟硬適中，比冷宮裡那床硬得像紙板一樣的褥子舒服多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像一個好幾年沒見過太陽的人在冬天終於等到了晴天。
“周掌司，”商陸抬起頭，看著那個站在門口的女人，“太后壽辰，尚服局要我做什麼？”
“繡一幅屏風。”周掌司頓了頓，目光在商陸臉上停留了一瞬，“百蝶穿花。八扇。”
八扇屏風。百蝶穿花。商陸不太懂刺繡，不太懂“百蝶”是什麼蝶，“穿花”是什麼花，八扇屏風需要多大的工作量。但她在沈吟的刺繡技藝——不，不是沈吟的。是柳如是的。原主的記憶湧上來，像一本被翻開的老賬本，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記滿了數字。八扇屏風，如果一個人繡，日夜不停，至少三個月。離太后壽辰不到一個月。
尚服局不是人手不夠，是沒人敢接這個活。做好了不一定有賞，做不好一定受罰。所以這個活被推來推去，最後推到了冷宮裡的廢妃頭上。做好了，尚服局有功；做不好，冷宮廢妃頂罪。
“我知道了。”商陸說。
周掌司點了點頭，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但沒有腳步聲也沒有關門聲，就那麼站著，像忘了什麼又不太確定該不該說。
“柳選侍。”
“嗯？”
“你的繡架和繡線，明天會有人送來。今天你先歇著。”
話說到這裡就該結束了。但商陸的讀心術送來了周掌司沒有說出口的話，像一條河面下的暗流。
“柳氏，你不要怨。這宮裡誰不是這麼過來的。我被爹媽賣進宮的時候才九歲，連哭都不敢哭出聲。你在冷宮住了兩年苦，我在尚服局熬了二十多年——誰的苦比誰的少？”
商陸看著周掌司的背影，那件深藍色的袍子在肩胛骨的位置被撐得有些緊。她把背挺得很首，從後面看像一棵不會彎腰的樹。但讀心術告訴她，這棵樹下面不是堅硬的石頭，是泥土。被水泡過的、鬆軟的、一踩一個坑的泥土。
“周掌司，我不怨。”商陸說。
周掌司沒回頭。門關上了。
商陸一個人坐在尚服局這間陌生的屋子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地面上鋪著一片方方正正的光斑，光斑裡有灰塵在飛舞。細細的，密密的，像一個小小的星系。
門關上了，聲音卻沒有關。
隔著兩堵牆，一個宮女在心裡抱怨：“今天又要給貴人守夜，困死了。”隔著一條廊，一個太監在心裡盤算：“小李子欠我五兩銀子，什麼時候還？”隔著不知多遠，一個妃子在御花園裡賞花，心裡想的卻是連宮女都不如：“花有什麼好看的，皇上又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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