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和月亮
商陸從皇后宮裡回來之後，手裡的針停了兩天。
不是偷懶，是在等。皇后看了她的繡品，沒誇沒罵沒挑毛病，只說了句“回去吧”。趙貴妃後腳就進了皇后的宮，不知道在裡面說了什麼，也不知道皇后是什麼反應。第二天，第三天，什麼都沒發生。沒有嘉獎，沒有訓斥，沒有任何訊息從皇后宮裡傳出來。宮裡這種沒有訊息的訊息，比有訊息更讓人不安，像暴風雨前那種悶熱的、沒有一絲風的、空氣稠得像粥一樣的安靜。所有的鳥都不叫了，所有的蟲子都不出聲了，樹葉也不動了。
商陸坐在繡架前，銀針在指間，針尖抵著白絹，但沒有刺進去。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白絹上那朵並蒂蓮上。兩朵花，一個莖，一朵朝東，一朵朝西。這是她為皇后繡的，也是她給皇后看的答案，不是給問題的答案，是給一個潛在的機會展示自己的機會。
第三天夜裡，商陸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了。
不是讀心術——那種聲音在意識裡，不會把她從睡夢中驚醒。是真實的聲音，從牆角傳來的，細細碎碎的，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牆壁。
商陸睜開眼，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屋子裡不是全黑的。她側過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牆角蹲著一團灰黑色的東西，不大，比拳頭大不了多少，兩隻耳朵豎著，兩隻眼睛在黑暗中閃著綠瑩瑩的光。老鼠。
它在啃牆角那塊木頭的踢腳線，嘴巴一動一動，鬍鬚一顫一顫。商陸看著它，它看著商陸。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它身上，灰黑色的毛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兩隻眼睛亮得像兩顆綠寶石。西目相對，老鼠沒有跑，商陸也沒有動。
她慢慢地坐起來，動作很輕很慢，不發出任何聲音，怕嚇跑它。老鼠看著她坐起來，耳朵轉了一下方向，但腳沒動。她在冷宮那間屋子裡住過兩年，兩年裡見過很多老鼠。大的小的，灰的褐的，有的瘦得像一根細長的線，有的胖得像吃得太好了。冷宮的老鼠不怕人，因為人不傷害它們，它們也不傷害人。在冷宮裡，人和老鼠共享同一塊地面、同一種安靜、同一種被遺忘的滋味。
她在黑暗中對著一隻老鼠看了很久，看到它啃完了那塊木頭，轉身沿著牆根跑走了，灰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床底下，窸窸窣窣的聲音越來越遠首到聽不見。她重新躺下來，月光在天花板上緩緩移動，像一個人拿著手電筒慢慢地、不慌不忙地照過每一寸地方，又回到原點再照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她盯著那道月光看了一會兒，然後閉上了眼睛。
夢裡讀心術還在執行。
不是人的聲音，是老鼠的——如果老鼠也有心聲的話。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書，一頁一頁地翻，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翻完了又從第一頁開始翻。不是語言，是節奏。一種古老的、比人類語言更早的、幾乎和心跳一樣本能的頻率。那隻老鼠在告訴她什麼？也許是這裡有食物，也許是沒有危險，也許是它在這間屋子裡住得比她還久。
商陸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才矇矇亮。她坐起來第一件事是看牆角，那塊踢腳線被老鼠啃了一個小洞，洞口邊緣參差不齊，木屑散了一地。她蹲下來看了看那個洞，洞口不大，剛好夠一隻老鼠鑽進來。洞口裡面是黑的，看不到有多深。也許通往一個她不知道的世界——牆裡面的世界，木頭和磚石之間的、夾縫裡的、人和光都進不去的世界。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戶。清晨的空氣湧進來，涼涼的，帶著桂花的甜香。槐樹上的麻雀己經開始嘰嘰喳喳了，在枝葉之間跳來跳去，從這根枝跳到那根枝，從那根枝跳到另一根枝，抖落了一夜的露水。水珠從高處落下來砸在地上，聲音很輕，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放了一串很小很小的鞭炮。
周掌司今天來得比平時早。
商陸正在繡架前繡一隻蝴蝶，銀針在白絹上穿梭，蝴蝶的翅膀正在成形。明黃色的翅膀，邊緣鑲著黑邊，翅膀上有藍色的斑點。和趙貴妃宮裡的畫師畫的那幅底稿一模一樣。
周掌司在她身後站了一會兒，沒有說話。商陸也沒有停下來問她來做什麼。兩個人就那麼一前一後地待著，一個繡花，一個看繡花。陽光從窗戶照在繡架上，蝴蝶的翅膀在光線下發出明黃色的、溫暖的、像一小片陽光被縫進了白絹裡的光。
“柳選侍，”周掌司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趙貴妃昨天在皇后宮裡，看了你繡的那幅並蒂蓮。”
商陸的針停了一下，然後繼續。
周掌司的讀心術比她的嘴誠實多了。
“趙貴妃說‘柳選侍的針法倒是別緻，只是這配色，是不是太素了些？太后娘娘喜歡熱鬧的’。”
皇后怎麼回的周掌司沒聽到，因為皇后說話的時候把殿裡的人都遣出去了，包括周掌司。但皇后在趙貴妃走後說了一句話，這句話被殿外的小太監聽到了，傳到了周掌司耳朵裡。皇后說的是“她嫌素？讓她繡一個不素的來看看”。
商陸的針又停了一下。
皇后這是在保她。不是因為她喜歡商陸，是因為趙貴妃要動的東西，皇后都要保一保。在這座皇宮裡，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不需要喜歡，只需要共同的目標。
周掌司走了以後，商陸在繡架前坐了一整天，中間青禾來送了兩次飯。午膳是一碗米飯、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湯。晚膳是一碗粥、一碟醬菜、兩個雜糧饅頭。青禾擺膳的時候偷偷看了看商陸的臉色，又看了看那幅繡了一半的蝴蝶。讀心術送來了一大堆話，像一袋子剛摘下來的豆角，綠的，脆的，一掐就冒水。
“柳選侍今天怎麼不說話？是不是趙貴妃的事讓她不開心了？”
“皇后娘娘不是在保她嗎？應該開心才對。”
“是不是太累了？一個人繡那麼多，手會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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