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月
商陸在尚服局住滿第一個月的那天,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有人在雲層上面篩麵粉。雨水順著屋簷往下淌,在廊前的石板上匯成一條小小的溪流,嘩嘩地流進院子角落的排水口。槐樹的葉子被雨水打溼了,綠得發亮。空氣裡有雨的腥味,混著桂花殘餘的甜香,還有泥土被雨水翻起來的那種潮溼的、悶悶的、像發酵了一樣的味道。
商陸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雨。一個月了。她在這間屋子裡住了整整一個月。這一個月裡發生的事情太多,多到有時候她需要停下來好好想一想才能一件一件地理清楚。她知道底稿上蝴蝶翅膀的紋路畫反了。她沒有和任何人說。不是怕,是不確定這是陷阱還是考驗,或者兩者都是。她只是把那幅底稿壓在了枕頭底下,每天早上拿出來看一看,每天晚上收起來放回原處。看了整整一個月。
她知道了趙繡娘左手腕上的燙傷是怎麼來的。不是趙繡娘告訴她的,是讀心術告訴她的。在繡房的角落裡,在那些最安靜、最不容易被人注意的間隙裡,趙繡孃的心聲會像水一樣慢慢地、止不住地滲出來。有時候是畫面,有時候是幾個字,有時候只是一些破碎的、不成形的、像被撕碎又勉強拼在一起的聲音。拼了半個月,商陸拼出了一個大概的故事。
她知道了德妃為什麼會在冷宮裡摔東西。不是因為瘋了——德妃沒有瘋。是因為她收到了沈家的訊息。她的兄長在流放地病逝了。她在冷宮裡摔了一夜的東西,沒有人為她收拾,第二天她自己蹲在地上,把那些碎片一塊一塊地撿起來,裝進一隻破了的布口袋裡,放在枕頭旁邊。那是她兄長的遺物,她唯一能留下的東西。沒有人來通知她,是她自己打聽到的。怎麼打聽到的,商陸不知道。但她知道那是真的。
她還知道了麗嬪每天早上會對自己說一句話。那句話很短,每天都不一樣。“今天桂花開了嗎?”“今天槐樹的葉子落了嗎?”“今天太陽出來了嗎?”她每天問自己一個“嗎”,然後自己回答。沒有人規定她必須回答。但她回答,因為不回答的話,日子就變成了一連串沒有答案的問題,一個接著一個,沒完沒了。
瘋常在把商陸給她的那顆飴糖吃了。不是當糖吃的,是當飯吃的。她不知道那東西需要剝開糖紙,連糖紙一起塞進嘴裡嚼了很久,嚼不動又吐出來。吐出來了又不捨得扔,攥在手心裡攥了一天,第二天才弄明白要把糖紙剝開。小太監看到她在吃糖的時候,她己經吃了大半了。糖粘在牙齒上,牙齦上,嘴唇上。她在笑,滿嘴的甜,滿嘴的黏。
商陸站在窗前把這些人和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感覺胸口那個地方有一點悶,不是疼,是那種你在水裡泡了很久、皮膚髮皺、身體發沉的感覺。她深吸了一口氣,把窗戶關上了。
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是九月初,現在己經是十月了。太后的壽辰在下個月,留給她的時間不到一個月。還有七扇半屏風沒繡,針線己經習慣了這雙手的速度,讀心術還在不停地往她腦子裡灌東西。她己經學會了在那些念頭之間穿梭,像一個在車流中過馬路的人——不慌不忙,看準時機,一步跨過去。
周掌司來了。
她沒有撐傘,深藍色的袍子被雨水打溼了肩膀和袖子,顏色比平時深了一個色號。她站在門口伸手在門框上磕了磕鞋底沾的泥,然後走進來在桌邊坐下。
“柳選侍,太后壽辰的繡品,皇后娘娘要過目。”
商陸手裡的針頓了一下,不是緊張,是意外。太后壽辰還有一個月,屏風還沒有繡完,皇后就要過目。
“什麼時候?”
“明天。”
商陸看著周掌司那張平淡的臉,讀心術送來的聲音比平時嘈雜一些,像河水漲了潮,水聲變大了,流速變快了。
“皇后娘娘聽說趙貴妃要在太后面前‘提點’繡品的事,坐不住了。提前過目,提前找茬,提前讓趙貴妃找不到茬。但柳氏才繡了一個月,能繡多少?半扇?一扇?皇后娘娘看了要是嫌少……”
“我知道了。”商陸打斷了周掌司的沉默。
周掌司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柳選侍,你繡了多少了?”
“明天您就知道了。”
周掌司看了她一眼,推門出去了,雨絲從門縫裡飄進來落在商陸的手背上,涼涼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吹了一口氣,剛好吹到了這裡。她把門關上。
兩個時辰後,商陸把繡架上的白絹取下來,疊好,放在桌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白絹上,那朵牡丹在月光中微微發亮,花瓣的層次感在光影交錯中顯得更加立體。
她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但沒有睡著。那些聲音從遠處隱隱約約地傳來——隔壁屋打翻了一個杯子,“咣噹”一聲脆響,然後是一連串壓低了聲音的、急促的、像被燙到了腳的小太監的抱怨;院牆外有人在跑,腳步聲又急又密,踩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像有人往水面上扔了一把石子;更遠的地方不知哪個院子有人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把臉埋在枕頭裡的、悶悶的、不想讓別人聽到的哭。
商陸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頭頂。那些聲音還在。她把手放在耳朵上,聲音在手掌和耳朵之間形成一個小小的迴音壁。不放大,但也不變小,就那麼悶悶地、沉沉地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像地底下有一條河在流。
第二天一早,皇后宮裡來了人。
來的是一個西十多歲的宮女,穿著深綠色的比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離都差不多,像用尺子量過一樣精確。麵皮白淨,嘴唇緊抿,整個人像一個上了鎖的首飾盒,裡面裝著什麼,外面看不出來,也打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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