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麗嬪和瘋子
商陸在尚服局的第五天，第一次見到了冷宮裡的其他人。
早上青禾來送飯的時候帶來了一個訊息。小宮女蹲在桌邊擺碗碟，一邊擺一邊壓低聲音，像在說一個不能讓別人聽到的秘密：“柳選侍，冷宮那邊出事了。德妃娘娘昨天晚上鬧了一夜，摔了好些東西。今天早上麗嬪娘娘又病了，發著高燒，聽說人都燒糊塗了。還有個常在——早就瘋了的那位——昨夜裡不知道怎麼也鬧起來了，說是有鬼，說牆上爬滿了人，哭了一整夜。”
青禾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瞪得圓圓的，聲音越壓越低，低到最後幾個字幾乎是氣音。商陸看著她，覺得這個圓臉的小姑娘不適合做傳訊息的人——她的表情會出賣所有她試圖隱藏的資訊，恐懼、興奮、好奇，全都寫在臉上，一讀就懂。
“皇后娘娘怎麼說？”商陸問。
“皇后娘娘讓太醫去看了。但冷宮那種地方，太醫去了也就是走個過場，開兩副吃不壞的藥就走了。誰會在意冷宮裡的人呢？”青禾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和她年齡不符的悲涼，大概是入宮這幾年，看多了，聽多了。
商陸放下筷子。冷宮裡住著三個女人——德妃、麗嬪，還有一個己經瘋了的前常在。這是她在柳如是的記憶裡早就知道的。柳如是在冷宮的兩年裡，和她們幾乎沒有交集，各自待在自己的屋子裡，各自發各自的呆，各自熬各自的夜。冷宮的牆很厚，隔音很好，但你不想聽到的聲音，總能聽到。
她喝完粥，擦乾淨嘴，站起來。
“青禾，我想回一趟冷宮。”
青禾手裡的碗差點掉地上，一把接住，抱在懷裡，眼睛瞪得更圓了：“柳選侍，您瘋了？好不容易從那裡出來，回去做什麼？”
“看朋友。”
青禾不理解——朋友？冷宮裡怎麼會有朋友？冷宮裡只有被遺忘的人、被拋棄的人、被關起來的人。商陸沒有解釋。她摸了摸衣襟內側那枚銀針，推門出去了。
從尚服局到冷宮的路，她記得。周掌司帶她走過一次，路很遠，要穿過好幾道門、好幾條廊、好幾個院子。九月的皇城己經有了秋天的意思，桂花開了，空氣裡飄著一股甜絲絲的香氣。廊下的太監看到她，目光裡帶著好奇和審視，但沒有人在明面上表露出來，所有的心思都藏在低垂的眼瞼和規矩的腳步裡。
讀心術照單全收。
“這不是那個冷宮出來的柳選侍嗎？怎麼往冷宮的方向走？好不容易出來了還要回去？”
“聽說她要繡太后的壽辰屏風，百蝶穿花，一個月不到，這不是要把人往死裡用嗎？冷宮出來的人，命不值錢。”
“今天午膳吃什麼？昨天那道紅燒肉不錯，不知道今天還有沒有。”
“趙貴妃昨天又在皇上面前提了皇后娘娘的不是，皇后娘娘怕是又要忍了。”
商陸把步子放慢了一些，讓那些聲音從意識裡流過去，像水流過石頭，不急不躁不留痕跡。石頭不擋水，水也不會在石頭上留下痕跡。她花了五天學會這個——不擋，不留，不讓任何聲音在心裡生根。
冷宮的門還是那道門，黑漆的木門，銅環上生了綠鏽。門口的太監換了人，不是上次那個少年，是一個年紀大些的、麵皮白淨的、看起來沉默寡言的中年太監。他看到商陸，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一個剛從冷宮放出去的人會自己走回來。
“柳選侍，您這是——”
“我來看看德妃娘娘。”
太監的表情更復雜了。看德妃？德妃有什麼好看的？一個被廢的后妃，一個被遺忘的女人，一個被關在冷宮深處等死的人。但商陸現在不是冷宮廢妃了，她是皇后娘娘親自點頭放出去、為太后壽辰繡屏風的人。太監沒有攔她，開了門，躬身讓她進去。
冷宮的院子比她離開時更蕭瑟了。雜草長高了，從石板的縫隙裡瘋長出來，沒人拔。落葉鋪了一地，也沒人掃。牆角那堆雜物還在，破缸、斷腿的凳子、不知誰扔的舊鞋。幾隻麻雀在雜物堆上跳來跳去。
商陸先去了德妃的屋子。
德妃的屋子在最東邊，門上的油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門虛掩著，她敲了兩下。沒人應，她推門進去了。
屋子裡的光線很暗，窗戶上的紙破了幾個大洞，但即使有洞，光也不願意進來。德妃坐在床上，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衫子，頭髮散著，沒梳。她的臉在暗光中顯得蒼白，但五官依然精緻——挺首的鼻樑，薄薄的嘴唇，微微上挑的眼角。可以看出來，這個女人曾經很美。
商陸在柳如是的記憶裡找到過德妃的資訊。德妃姓沈，入宮比皇后還早，曾經很得寵。後來被查出與外臣勾結——不是通姦，是干政。她的兄長在前朝犯了事，她替兄長在皇帝面前求情，被對手抓住了把柄，添油加醋一番，變成了“德妃勾結外臣，圖謀不軌”。皇帝廢了她的封號，打入冷宮。己經有六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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