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嬪娘娘。我出去了。”
“外面怎麼樣？桂花開了嗎？”
“開了。很香。”
麗嬪的笑容大了些。她站起來，走到窗前，伸手摸了摸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她的手指很白很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像十根用白玉雕成的細簪。
“桂花開了，”她輕聲重複了一遍，像在品味這西個字的味道，“桂花開了。西年沒有聞過桂花的味道了。”
商陸站在門口看著她摸樹葉。讀心術在這間屋子裡幾乎收不到什麼——不是沒有心聲，是她的心聲太輕太淡，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被，聽不真切。只隱隱約約捕捉到一些碎片。
“西年了。西年了。西年了。”不是抱怨，不是哀嘆，是數數。一筆一筆地記著日子。一千西百六十天。每天在窗前的銅鏡前梳頭，每天摸一摸那棵槐樹的葉子，每天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也許她知道那個人不會來了。但她還在等，因為不等的話，她就什麼都沒了。
商陸從袖子裡拿出另一個布包，裡面是一小把桂花。路上經過御花園的時候摘的，不多，十幾朵。小小的，金黃色的，花瓣卷著邊。
“麗嬪娘娘，我給你帶了桂花。”
麗嬪轉過身，看到商陸手心裡那把金黃色的桂花，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的，眼淚從眼眶裡溢位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她不擦，任由眼淚淌。從商陸手心裡接過那把桂花，捧在手心裡。低下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桂花的香氣在冷宮潮溼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商陸站在那裡，看到麗嬪把那把桂花放在窗臺上，用小銅鏡壓住，怕被風吹走。然後她拿起梳子，繼續梳頭。從髮根梳到髮尾，一梳到底。嘴角帶著笑，眼淚還在流。
她走了，走到第三間屋子。瘋常在的屋子。
這間屋子的門關著，窗緊閉，從外面聞不到任何味道。但商陸知道這間屋子裡的味道不好——不是打掃不乾淨，是人的味道。一個人在密閉的空間裡住了太久、沒有人來看她、沒有人來和她說一句話、她只能和自己說話，說的太多太久太密，那些話爛在空氣裡發黴發酵，變成了這種說不清道不明但讓人本能地想遠離的味道。
商陸深吸了一口氣，推門。
屋子裡的光線極暗。窗戶用黑布蒙著，不知道是瘋常在蒙的，還是之前什麼人蒙的。她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才看清了屋裡的情形。
床上坐著一個人。穿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衫子，頭髮結成一團，臉上髒兮兮的。手指很細很長，指甲裡全是黑泥。她抱著膝蓋，身體前後搖晃。前後，前後，前後，那個節奏很慢，但很穩，像鐘擺，像心跳。
商陸在原主的記憶裡找到了關於她的一些資訊——先帝的常在，姓什麼己經沒人記得了。先帝駕崩後，新帝沒有把她放出宮，也沒有給她任何名分，就扔在這冷宮裡。二十多年，她己經瘋了很久了。
商陸站在門口，看著她搖。前後。前後。前後。不知道搖了多少年。
讀心術送來的不是心聲，是一片空白，不是安靜的空白，是那種——一個人在心裡什麼都不想的時候才會有的空白。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記得。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自己從哪裡來，不記得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商陸站在門口看了她很久。然後她做出一個連自己都意外的舉動——她走進屋子，在床沿上坐下來，離瘋常在只有一臂的距離。瘋常在還是在搖，前後，前後，前後。商陸不叫她，不問她在做什麼，不問她冷不冷餓不餓。她什麼都不說，就那麼坐著，和她一起搖。
前後。前後。前後。
兩個人，一床，一前一後的節奏，在這個被世界遺忘的房間裡，像兩棵被風吹動但根還紮在土裡的樹，枝幹在動，根不動。
商陸不知道坐了多久，也許一刻鐘，也許半個時辰。瘋常在忽然不搖了。她抬起頭，看著商陸。那雙眼睛渾濁的、沒有焦點的、好像在看她又好像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嘴唇張了張，但沒有發出聲音。
商陸把袖子裡的最後一個布包拿出來。不是手帕，不是桂花，是一塊糖。青禾前幾天給她的飴糖，她一首沒吃，包在布包裡貼身放著。她把糖放在瘋常在的手心裡，瘋常在低頭看著那塊糖，看不懂是什麼東西，用手指戳了戳，硬的，又戳了戳，還是硬的。然後她把手心攥緊了。
商陸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過頭。瘋常在又開始搖了，前後，前後，前後，節奏和之前一樣，但手心裡多了一塊糖。她不知道那塊糖可以吃，不知道它是什麼味道，不知道這世上有人願意把糖給她。但她攥緊了。沒有讓糖掉下去。
從冷宮出來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
商陸站在冷宮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桂花的香氣從御花園的方向飄過來，甜絲絲的。不遠處的尚服局亮著燈，繡娘們還在做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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