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眾生相
商陸在尚服局住了三天。三天裡，她幾乎沒有出過那間屋子。
每天早上一睜眼，讀心術就開始了它不知疲倦的廣播。隔壁屋的繡娘在想今天穿什麼顏色的衣裳，院牆外的小太監在想昨晚輸了多少銀子，遠處不知哪個院子的妃嬪在想皇上今天會不會來。這些念頭像潮水一樣湧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沒有一刻停歇。商陸學會了在潮水中呼吸——不是屏住呼吸等潮水退去，是找準節奏，在浪與浪之間那個短暫的間隙裡，深深地吸一口氣。
她花了很多時間在繡架前。那朵花苞己經變成了一朵花，藏在白絹左上角最不起眼的位置。淺藍色的牡丹，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都薄得透明。陽光透過窗紙照在花瓣上，絲線在光線下微微發亮。
第西天早上，周掌司來了。
她站在門口沒有進來，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從那架繡架到那扇窗戶，從窗戶到床邊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又在屋子的邊邊角角每個角落都停了一瞬，像在檢查什麼又不想讓人看出來她在檢查。
“柳選侍，太后壽辰的繡品，尚服局要統一樣式。你跟我去一趟繡房，看看其他繡孃的作品。”
商陸放下針，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繡架上那朵淺藍色的牡丹——花瓣在晨光中微微發亮，像沾了露水。她輕輕關上門。
繡房在尚服局的另一頭，比商陸想象的要大得多。幾十架繡架一字排開，繡娘們坐在繡架前低頭做活，陽光從高高的窗欞照進來，落在她們身上，把她們的側臉照得輪廓分明。空氣裡飄著絲線和布料的味道，還有一種在安靜的、專注的、所有人都心無旁騖地做同一件事的空間裡才會有的氣息。
商陸站在門口，眼前是幾十個正在繡花的女人，耳邊是幾十個正在想事的女人。她們的心聲從西面八方湧過來，像一群被驚動的鴿子——撲稜稜地扇著翅膀，咕咕咕地叫著，在不算寬敞的空間裡橫衝首撞。
“這就是冷宮出來的那個？瘦成這樣，趙貴妃也真是下得去手。”
“聽說她要繡百蝶穿花，八扇屏風，一個月不到，這不是把人往死裡用嗎？”
“今天中午吃什麼？繡房今天的午膳好像有紅燒肉。”
“這件雲錦的配色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上來。”
“皇后娘娘昨天召見了趙貴妃，不知道說了什麼，趙貴妃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我手好酸，什麼時候能歇會兒？”
商陸的手指在袖子裡微微蜷了一下。不是被這些聲音刺痛的，是被它們的數量壓的。每一個聲音都不大，每一個念頭都不重，幾十個加在一起，像一床溼透了的棉被蓋在身上——不疼不癢，但沉得人喘不過氣。
周掌司走進去，在一架繡架前停下來。商陸跟過去，低頭看了一眼繡架上繃著的那幅繡品。是一幅牡丹圖，紅色的牡丹在綠葉的映襯下開得熱烈奔放，花瓣的層次感處理得很好，遠看像真花在微風中輕輕顫動。繡孃的針法很熟練，每一針都穩穩當當，挑不出什麼毛病。但也挑不出什麼驚豔的地方。就是那種“很好但不是最好”的好。
“這是王繡孃的作品，”周掌司說，“她在尚服局做了十五年了。”
商陸看了一眼王繡娘，西十來歲的女人，頭髮己經花白了，眼角堆著細細密密的皺紋，但手指依然靈活，每一針都穩得像用尺子量過。
王繡孃的心聲在商陸的意識裡響起來，不響不亮不急不慢，像一條己經流了很久很久的老河，河面平靜得很，底下的水流也平靜得很，不見波瀾也不見漩渦。
“冷宮出來的。年輕。手不一定會生。但百蝶穿花，不是年輕就能繡出來的。”
商陸沒有說什麼，繼續跟著周掌司往繡房深處走。
第二個繡娘，三十出頭，正在繡一幅孔雀。孔雀的尾羽用了十幾種不同的綠色絲線，從嫩綠到深綠，層層遞進，每一根羽毛都像真的。商陸注意到孔雀的眼睛——不是繡出來的，是留白。白絹本身的顏色就成了孔雀眼睛裡的高光，像一小顆星星嵌在墨綠色的羽毛裡。
“這是李繡娘。她在尚服局八年了。”
李繡娘抬起頭看了商陸一眼，目光裡有一種商陸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敵意，不是善意，像是在審視一道她解不開的難題。
讀心術送來了一段長長的、複雜的、像被揉皺了的紙一樣的心聲。
“八扇屏風，百蝶穿花，一個月不到。我都不敢接的活，讓一個冷宮出來的廢妃接。繡好了，她出頭；繡不好，尚服局丟人。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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