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所有人都會注意到的細節。但繡娘會。繡娘要把畫師的二維圖稿轉化為三維的刺繡，她需要理解每一筆的走向、每一根線的紋理、每一個光影的過渡。蝴蝶的翅膀紋路畫反了，繡出來的蝴蝶就不是蝴蝶了。
商陸沒有說破。她把底稿疊好，放回桌上。
“周掌司，我可以把底稿帶回屋裡細看嗎？”
周掌司看了她一眼。
讀心術送來了周掌司沒說出口的話，像一條河面下的暗流，不洶湧但一首在流，從不停歇，也從不出聲。“她發現了什麼？她的眼神不對。”
“可以。”周掌司說。
商陸把底稿收進袖子裡，轉身走出繡房。身後那些目光落在她背上——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有同情的，有漠不關心的。每一種目光都對應著一種心聲，每一種心聲都帶著不同的溫度。涼的熱的溫的冰的，像一盆被不同溫度的水混合在一起的洗澡水，不冷不熱但洗得不舒服。
她穿過迴廊，走過月亮門，回到自己的屋子。關上門的那一刻，那些聲音被門板擋住了大半，但還有一小部分穿過了木頭和牆壁，像水滲進沙子裡一樣滲進她的意識裡。她在床沿上坐下來，從袖子裡抽出那幅底稿，鋪在桌上。
蝴蝶的翅膀，紋路畫反了。
她不知道這是趙貴妃的刻意安排，還是畫師的無心之失。但她知道一件事——按照這幅底稿繡出來的蝴蝶，不叫蝴蝶。翅膀的紋路不對，蝴蝶飛不起來。八扇屏風，百蝶穿花，上百隻翅膀紋路不對的蝴蝶，停在上百朵不該同時盛開的花上。
太后壽辰，這樣的屏風送上去，趙貴妃會怎麼說？“尚服局的繡娘手藝不行，連底稿上的紋路都繡不對。”或者更簡單——“來人，把這個繡娘拖下去。”
商陸把底稿疊好，壓在枕頭底下。
她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樹葉在風中嘩啦嘩啦地響，像在低聲議論著什麼。幾隻麻雀在樹枝之間跳來跳去，一會兒從這根枝跳到那根枝，一會兒從那根枝跳到另一根枝，嘰嘰喳喳的，不知道在說什麼。也許在說“今天蟲子真多”，也許在說“那隻老貓又來了快跑”。
她摸了摸衣襟內側那枚銀針。涼的，硬的，還在。
“獼猴桃。”
“在。”
“趙繡孃的手腕，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燙傷，陳舊性疤痕。形成時間大約在五到八年前。”
“她是哪個宮的？”
“曾經是趙貴妃宮裡的。五年前被調到了尚服局，原因不明。”
五年前。燙傷。從趙貴妃宮裡調到尚服局。“原因不明”。
商陸閉上眼睛。
那些碎片在她腦子裡慢慢拼合，像一幅被打碎了的瓷畫，每一片都帶著尖銳的稜角。她不需要知道全部真相，她只需要知道趙繡娘怕什麼。她怕被人注意，怕被人提起，怕被人問“你以前在哪個宮”。她的手很穩，她的針法精到，她的蘭花讓其他繡孃的作品都相形見絀。但她躲在最角落的位置，用最差的繡架，在光線最暗的地方，用黑白二色繡蘭花。
商陸睜開眼。
門被敲響了。
“柳選侍，奴婢給您送膳來了。”是那個小宮女，聲音嫩得像剛從地裡拔出來的蘿蔔，一掐就冒水。
“進來。”
小宮女端著食盒走進來，一邊擺膳一邊偷偷看商陸。她的眼睛又大又圓，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葡萄，溼漉漉的，亮晶晶的。碗碟一樣一樣地擺好——一碗白粥、一碟醬菜、兩個雜糧饅頭、一小碟醃蘿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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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嘶——嘶
。葉桑吃在蠶像
。停不，，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