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蝶穿花，八扇屏風，一個月才繡了一扇吧？不對，半扇吧？不對，幾扇？”
“她要是繡得不好，皇后娘娘會不會怪罪下來？”
“趙貴妃今天也在皇后宮裡。不是巧合吧？趙貴妃肯定要來看的。”
“有好戲看了。”
商陸沒有停下腳步。她從繡房穿過，從迴廊穿過，從月亮門穿過。
皇后宮在皇城的中軸線上，離皇帝的乾清宮不遠。宮門口站著兩排太監，一個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門口的銅鶴在晨光中閃著光，鶴嘴裡銜著一枝靈芝，寓意吉祥長壽。
帶路的宮女在宮門口停下來，側身讓商陸先進去，自己跟在後面。商陸跨過門檻，走進皇后的寢宮。寢宮很大，挑高的屋頂，雕花的樑柱，地上鋪著金磚——不是真的金子，是一種特製的黑色磚石，在陽光下會泛出金色的光澤。殿內燃著龍涎香，香氣很濃，濃到有些悶人。
皇后坐在正中間的鳳椅上，穿著一件明黃色的常服，頭上戴著赤金鳳釵，釵頭的鳳嘴裡銜著一串珍珠，每一顆都有小指尖大小。
商陸跪下行了禮。
“起來吧。”皇后的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情緒。
商陸站起來，抬起頭。
皇后比她想象的要年輕。三十出頭，保養得宜，皮膚白淨，五官端正。但這張臉給人最大的感覺不是美，是“端”——端著的端，端莊的端，端架的端。不是擺給別人看的，是長在骨頭裡的，像樹的年輪，一圈一圈地長，長到她這個人本身就和“端著”融為了一體。
“聽說你的繡品己經繡了不少了。拿來給哀家看看。”皇后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隨意，像在說一件不大的、不值得太認真對待的、隨便看看就行的小事。
但讀心術送來的內容不是這樣的。
“趙貴妃今天非要來。說什麼‘臣妾也想瞻仰一下柳選侍的手藝’。瞻仰？她就是想來找茬。哀家偏不讓她先看。哀家先看，看完了，有毛病哀家自己挑，挑完了，她再想說三道西也晚了。”
商陸把布包開啟，取出那幅白絹，雙手捧到皇后面前。
皇后接過去，展開。白絹很長，從鳳椅的扶手一首垂到地面。皇后的目光從上往下移動，從絹面的右上角移到左下角，從左下角又移回右上角。反反覆覆，看了很久，久到殿內的空氣都快凝固了。
“這是——牡丹？”皇后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低到只有商陸聽得到。
“回皇后娘娘，是牡丹。但不止牡丹。”
皇后的目光停在絹面左上角那朵淺藍色的花上，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都薄得透明。不是畫上去的，是繡出來的。絲線在光線下微微發亮，花瓣像沾了露水一樣溼潤潤的。皇后的手指在那朵花上輕輕撫過，指腹碰到了絲線，感覺到微微的凸起。絲線是軟的，繡在絹面上，摸上去像貓的毛。
“這是皇后娘娘宮裡的那株並蒂蓮。”
皇后的手指停住了。
商陸在柳如是的記憶裡找到過這個畫面。兩年前，皇后宮裡的荷花開了並蒂蓮，宮裡人人稱奇。柳如是那時候還在尚服局做活，遠遠地看過一眼，記住了那朵花的樣子——兩朵花共用一個花莖，一朵朝東，一朵朝西。她給織成了一模一樣的東西。皇后看著那朵並蒂蓮，讀心術送來的不是完整的句子，是像水面上泛起的漣漪一樣的東西，一圈一圈地盪開，越來越遠，越來越淡。
“她還記得。兩年前的事，連我自己都快忘了。她還記得。”
皇后把白絹慢慢疊好，放進商陸的布包裡，抬起頭，看著商陸。
“柳選侍，你的繡品哀家看過了。回去吧。”
商陸愣了一下。她以為皇后會說很多話——誇也好，罵也好，挑毛病也好，給意見也好，總要說點什麼。但皇后什麼都沒說，看完了，疊好了，還給她了，讓她走。
她背上布包，跪下，行禮，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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