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從冷宮出來的廢妃,一個位份最低的選侍,一個比她們所有人都年輕的繡娘,說“請大家幫個忙”。這不是命令,不是請求,是邀請。王繡娘最先開口:“什麼忙?”
商陸把那隻匣子放在最近的繡架上,開啟。那些極細的絲線在陽光下閃著柔和的光,像一小片被裁切得很整齊的月光。
“我想繡一幅遊絲繡。但我一個人繡不完,需要有人幫我劈線、穿針、繃絹。”
繡房裡的幾十個女人看著那些絲線沉默了。遊絲繡,那是隻存在於傳說中的東西,傳了幾十年,從江南到京城,從民間到宮廷。沒有人親眼見過,所有人都在不斷添油加醋地轉述那些不斷失真的傳說。
李繡娘放下手裡的針站起來,走到匣子前面,拿起一束淺粉色的絲線,放在手心裡端詳了很久。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不敢相信。“這就是遊絲繡的線?”聲音有些發顫,像一條繃得太緊的琴絃,手指輕輕一碰就嗡嗡地響。
商陸點了點頭。
李繡娘把那束絲線放回匣子裡,看著商陸。“我幫你劈線。十六股,我劈不了,但我可以幫你劈到八股。剩下的八股,你自己來。”
王繡娘也站了起來,走到商陸面前,她比商陸矮半個頭,但氣勢比她高出一截。在這間繡房裡做了十五年,什麼沒見過,什麼沒經歷過,但遊絲繡她沒見過。
“我幫你穿針。老了,眼睛花了,穿針不行了。但我徒弟眼睛好。”
角落裡,趙繡娘還低著頭。她沒有看商陸,沒有看那些絲線,沒有看任何人。但她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叩著——叩叩,叩叩,叩叩。像心跳,像脈搏。商陸看了她一眼,沒有叫她,沒有問她要不要幫忙,只是看了她一眼。
趙繡孃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繼續叩了。
晚上商陸回到自己的屋子,把那隻匣子放在繡架旁邊,開啟。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些絲線上,月白色的線變成銀白色的,鵝黃色的線變成金黃色的,淺粉色的線變成淡紅色的。她拿起一根針,從匣子裡取出一束月白色的絲線,開始劈線。
劈線不是把一根線從中間撕開,是用指甲把線的一端挑開,分出幾股,然後捏住那幾股,慢慢地把它們從整根線中抽出來。力道要輕,輕到像在撫摸一朵花的瓣,重一點就斷了。速度要慢,慢到像在等一朵花開,急了線就亂了。
商陸的手指在月光中移動,一根月白色的絲線在她指尖慢慢分成了兩股,兩股分成西股,西股分成八股,八股分成十六股。線越來越細,細到在月光中幾乎看不見,像一根被抽得很長很長的蛛絲,從她的指尖延伸到黑暗中,不知道去了哪裡。
線劈好了,穿針。十六股線穿進針鼻,線太細了,針鼻太小了,線在針鼻外面晃來晃去,像一條不知道該不該進去的蛇,探探頭,縮回去,再探探頭。商陸的手指有些發抖,不是緊張,是興奮。這是柳如是的身體在興奮——一個拿針拿了快二十年的人,終於又拿起了這種線。
線穿進去了。
針尖刺入白絹。
嘶——
不是平時繡花的聲音。平時繡花的聲音是“嘶”,短的,脆的,像撕一張紙。遊絲繡的聲音是“嘶——”,長的,柔的,像蠶在吃桑葉。絲線在白絹上留下月白色的痕跡,極細極淡,像有人在用一支很細很細的毛筆蘸了很淡很淡的墨水在白紙上寫字,字寫完了,墨水乾了,但痕跡還在。若有若無,像清晨的霧氣,看得見,摸不著。
商陸繡得很慢。不是刻意的慢,是遊絲繡本身就快不了。每一針都要比普通繡花多花幾倍的時間,因為線太細了,針太細了,手稍微抖一下線就斷了,手稍微歪一下針就偏了。
她繡了一片花瓣。月白色的,薄薄的,透透的,在燭光下微微發亮,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片月亮,水珠還沒幹,月光還在滴。她停下針看著那片花瓣,讀心術從隔壁房間傳來一個聲音。不是完整的話,是一個字:“啊——”
從極遠極深處傳來的一聲嘆息。
商陸不知道那聲嘆息是誰發出的。也許是趙繡娘,也許是李繡娘,也許是一個己經不在這個世界上的、曾經也握過這種針的人。
她繼續繡。
月光從窗戶移到了牆角。那片月白色的花瓣在夜色中像一小片發光的湖面,淺淺的,亮亮的,有人在上面走路,不會沉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