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撫摸那朵蘭花。“他走了。我哥走了。我在這冷宮裡，連他一炷香都燒不了。”她的聲音沒有哭腔，但眼淚在流。從眼眶裡溢位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那塊月白色的手帕上，在絲線上留下一個一個深色的小圓點，像下雨天石板路上濺起的水花。
商陸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一個被關了六年的女人，她的兄長在流放地病逝了，她連一炷香都燒不了。她只是坐在那裡，和德妃一起，在那間沒有陽光的屋子裡，聽著窗外的風聲，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絲竹聲，聽著自己的呼吸和德妃的呼吸在冷宮潮溼的空氣中交融在一起。
德妃把眼淚擦乾了。她抬起頭看著商陸，那雙眼睛裡曾經有的東西——驕傲、不甘、憤怒——都不見了。只剩下一種經年累月被水浸泡過的、軟塌塌的、但還沒有爛掉的力道。
“柳掌繡，你以後還會來嗎？”
“會。”
商陸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德妃娘娘，不只是我。麗嬪那裡，瘋常在那裡，我都會去看。”
德妃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低頭看著手裡那塊月白色的手帕，上面的蘭花在暗光中微微發亮，像一朵開在石頭縫裡的花。
商陸從德妃的屋子出來，去了麗嬪那裡。門開著，窗戶也開著。風從窗戶灌進來，吹得窗紙嘩啦啦地響。麗嬪站在窗前，對著一面小小的銅鏡梳頭。還是那把梳子，還是那面花了鏡面的銅鏡。
她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看到商陸，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種亮不是陽光的亮，是清晨第一縷光照在露珠上的那種亮，一閃一閃的，晶瑩剔透的，風一吹就會滾落，但還沒來得及滾落就被光照住了。“柳掌繡！你來了！”她放下梳子小跑過來，拉著商陸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的手很涼，涼得像握著兩塊冰。
“我聽說了，你升了掌繡，搬進了永和宮。太好了！太好了！這個冷宮，終於有一個人走出去了。”她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但嘴角是往上彎的，像一朵被雨打溼了但還在努力開放的花。
商陸從袖子裡拿出另一個布包，放在麗嬪手心裡。這次不是手帕，是一條髮帶。月白色的雲錦，比手帕窄一些長一些，兩頭繡著小小的桂花，金黃色的，一簇一簇的，像剛摘下來的一樣新鮮，還帶著露水，還能聞到香氣。
麗嬪捧著那條髮帶，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把手裡的梳子遞給商陸，轉過身去，把散著的頭髮攏到背後。商陸接過梳子，站在她身後，一縷一縷地給她梳頭。頭髮有些打結，她輕輕地梳，從髮尾開始，一點一點地把結開啟，梳到髮根。梳完了，用那條月白色的髮帶把頭髮紮起來，在腦後打了一個蝴蝶結。髮帶兩頭的桂花垂下來，在陽光下微微發亮。
麗嬪轉過身，對著那面花了鏡面的銅鏡照了照。銅鏡裡映出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髮帶上那兩簇金黃色的桂花，像兩小片被陽光照亮的花瓣，貼在模糊的人影兩側。
“好看。”麗嬪說。
商陸從麗嬪的屋子出來，走到第三間屋子門口。
瘋常在的屋子，門關著，窗緊閉。商陸推門進去，屋子裡還是那股味道——腐爛的、發酵的、一個人在被世界遺忘的角落裡獨自過了太久太久才會有的味道。她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才看清了屋裡的情形。
床上坐著一個人。還是那件看不出顏色的衫子，還是那結成團的頭髮，還是那雙在黑夜裡也亮得嚇人的眼睛。瘋常在沒有搖。她坐在床沿上，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手心朝上，手裡攥著一樣東西。商陸走近了看，是她上次給的那顆飴糖的糖紙。糖紙己經被攥得皺巴巴的了，但她還攥著，很緊，緊到指節都發白了。
商陸在她旁邊坐下來，她不搖，商陸也不動。兩個人就那麼坐著，在黑暗中，一臂的距離，沉默的，安靜的，像兩塊被河水沖刷了很久的石頭，並排躺在河底，水從它們身上流過，水聲很大，但它們不發出聲音。
商陸從袖子裡拿出最後一個布包，放在瘋常在的手心裡。這次不是手帕，不是髮帶，是一面小銅鏡。新的，鏡面磨得很亮，能照出人的臉。瘋常在低頭看著那面銅鏡，看不懂這是什麼，用手指戳了戳鏡面，指尖碰到了冰涼的鏡面，碰到了鏡面裡那個模糊的倒影。她縮回手，又伸出去，又縮回來，反反覆覆，像一隻第一次看到水面的貓，爪子在水面上方試探，想摸又不敢摸。
然後她把銅鏡抱在懷裡，緊緊地抱著，像抱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她的身體不再搖了，從前後變成了靜止，像鐘擺停了，像心跳停了，像時間在她身上停了，停在了這個抱著銅鏡的瞬間。商陸看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不是難過，是——一個人在被世界遺忘了二十多年之後，終於收到了一份禮物。
商陸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過頭。瘋常在還在抱著那面銅鏡，月光從沒關嚴的門縫裡鑽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照亮了。她抱著銅鏡的樣子像一個抱著孩子的母親，她不會說話，不會笑，不會哭，不會做任何正常人會做的事。但她會抱。會緊緊地抱住一樣東西。
商陸走出冷宮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秋天的天黑得早，不到酉時，太陽就落了。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暗紅色的光，像一條快要燃盡的炭火，在灰藍色的天幕邊緣慢慢地、慢慢地熄滅。
她站在冷宮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桂花的甜香，有雨後泥土的腥味，有遠處傳來的飯菜香，還有冷宮特有的那種潮溼的、黴變的、讓人不舒服的味道。她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冷宮的門——黑漆的木門，銅環上生了綠鏽，門楣上那塊寫著“冷宮”二字的匾額在暮色中像一塊墓碑，刻著兩個字。
冷宮。
她在這裡住了兩年。七百多個日夜，每天吃著餿飯，喝著涼水，聽著老鼠在牆角啃木頭的聲音。她以為她會死在這裡。她沒有死。她走出去了。
她走出去不是因為運氣好，是因為她會繡花。她會一種別人不會的針法，一種細到看不見的、輕到沒有重量的、像蛛絲一樣容易被忽視但一旦被看到就無法忘記的針法。遊絲繡。
“獼猴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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