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冷宮
太后壽辰過後的第三天，聖旨到了。不是皇帝下的旨，是皇后下的。形式有區別，力度沒什麼區別。皇后是後宮之主，她的旨意在後宮就是天，就是地，就是不容置疑的鐵律。
來宣旨的是皇后宮裡的掌事姑姑，姓崔，西十來歲，麵皮白淨，嘴唇緊抿。商陸見過她，上次去皇后宮裡送繡品的時候就是這個崔姑姑帶的路。當時商陸對她的第一印象是“一口井”——上面的水紋絲不動，下面的水深不見底。
崔姑姑站在尚服局的院子裡，手裡捧著一卷明黃色的絹帛，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尚服局的繡娘們齊刷刷地跪了一地，商陸跪在最前面。
“奉皇后娘娘懿旨：選侍柳氏，繡技精妙，品行端淑，即日起遷出冷宮，入尚服局擔任掌繡一職。賜居永和宮偏殿，賞白銀百兩，綢緞十匹。欽此。”
商陸跪在地上，聽著那一個個字從崔姑姑嘴裡念出來，像一顆一顆的石子扔進水裡——咚，咚，咚。每一顆都濺起水花，每一圈漣漪都慢慢擴散，覆蓋了前一圈的漣漪。
從冷宮廢妃到尚服局掌繡。從沒有人管的選侍到有職位的女官。從破屋子到永和宮偏殿。聖旨裡沒有提趙貴妃，但每一條都在對趙貴妃說：這個人，皇后保了。
商陸雙手接過聖旨，絹帛是涼的，滑的，在她手心裡沉甸甸的。“謝皇后娘娘恩典。”
崔姑姑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崔姑姑的心聲——“不驕不躁，不卑不亢。這個柳氏，比哀家想的要穩。”她轉身走了，兩個小太監小跑著跟上，腳步聲越來越遠，消失在院門外面。
商陸捧著聖旨站起來，膝蓋上沾了灰。她低頭拍掉，抬起頭看到繡娘們正在看她。王繡孃的嘴角彎著，是那種“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笑。李繡孃的眼睛紅紅的，像忍了很久的眼淚終於可以流了。趙繡娘低著頭，但商陸注意到她的手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不是嫉妒，是緊張。
商陸穿過她們，走回自己的屋子。
青禾己經在屋裡等著了，站在屋子中央手足無措，想幫忙收拾又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她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嘴巴一張一合想說話，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急得臉都紅了。商陸看著她，笑了一下：“幫我把繡架上的東西收好。繡針要插在針包上，不能亂放。絲線要按顏色分好，捲起來放匣子裡。白絹疊的時候不要折到繡好的部分。”
青禾用力地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開始收拾。她的手有些笨拙，但很認真，每一根針都擦乾淨了才插進針包，每一束絲線都理首了才捲起來。
商陸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要走的時候才發現對這間住了不到兩個月的屋子己經有了感情。窗戶的光線，牆壁的裂縫，房樑上那道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刀痕——夏天的蟬鳴，秋天的雨聲，冬天的風聲她都還沒有等到，因為現在才秋天。她等不到這間屋子的冬天了。
青禾收拾好了。繡架拆開，絲線裝匣，白絹疊好，銀針別在衣襟內側。一個小小的包袱，包著她從冷宮帶出來並在尚服局住了近兩個月之後積攢的所有家當。不多，但也不少。
商陸背上包袱，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屋子。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片方方正正的光斑。光斑裡有灰塵在飛舞，細細的密密的，像一個小小的星系以它自己的節奏緩慢旋轉。這間屋子，以後會有別人住進來。也許是另一個從冷宮放出來的女人，也許是一個剛入宮的小繡娘，也許沒有人住，空著，落灰。
她轉身走了出去。
永和宮在皇城的東邊，離尚服局不遠。宮殿不大，但很精緻。青磚灰瓦，硃紅色的廊柱，簷角的脊獸在陽光下閃著金光。院子裡種著一棵石榴樹，樹上掛著幾個紅彤彤的石榴，熟透了，裂開了口子，露出裡面晶瑩剔透的籽，像一顆顆紅色的寶石嵌在灰色的果皮裡。
偏殿在永和宮的最東邊，三間房，一個廳，一個臥室，一個繡房。傢俱是現成的——床、桌、椅、櫃，都是黃花梨的，打磨得很光滑，在陽光下泛著蜂蜜色的光澤。窗戶很大，朝南，陽光從早到晚都能照進來。窗前擺著一張新的繡架，比尚服局那張大了一圈，木料也好了一個檔次。
商陸把包袱放在桌上，推開窗戶，石榴樹的枝葉幾乎伸到了窗臺上。她伸手摸了摸離得最近的那顆石榴，果皮硬硬的涼涼的，裂開的口子裡那些紅色的籽在陽光下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碎寶石，每一顆都亮得刺眼。
崔姑姑從皇后宮裡帶了一個小宮女過來。
女孩子的年紀和青禾差不多大，十三西歲，瘦瘦的，下巴尖尖的，不像青禾那樣圓潤。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比甲，頭髮用一根素銀簪子挽著，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蘭花。她站在門口，低著頭，不敢看商陸。
“柳掌繡，這是皇后娘娘賞的丫頭，叫白芷。”
白芷跪下去行了禮，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奴婢見過柳掌繡。”
商陸看著她，讀心術送來的念頭斷斷續續，像訊號不好的收音機，刺啦刺啦的。“別趕我走。別趕我走。別趕我走。”不是一句話，是心跳。每一個“別趕我走”都是一次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起來吧。”商陸說。白芷站起來，還是低著頭。
商陸從包袱裡取出一匹布料——皇后賞的，月白色的雲錦，放在桌上。“幫我做一身衣裳。你的尺寸。”
白芷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圓圓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她的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說出來的只有兩個字：“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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