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蝶，”商陸說，“沒有名字。蝴蝶不需要名字。”
趙繡孃的眼睛亮了一下。
商陸把第十七隻蝴蝶繡完，放下針，面對窗外的繡娘們。“各位姐姐，從明天開始，你們每天來一個人，輪流教我繡花。”
繡娘們面面相覷。
王繡娘第一個反應過來:“柳掌繡，您的繡技比我們好，我們教您什麼？”
商柳看著她。“王繡娘，你的牡丹比我好。李繡娘，你的孔雀比我好。趙繡娘，你的蘭花比我好。每個人都有比我好的地方。我想學。”
王繡娘不說話了。李繡孃的眼眶紅了。趙繡娘低著頭，但商陸看到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很輕很淡的一個弧度，像微風掠過湖面留下的那一絲漣漪，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第二天傍晚，王繡娘來了。
她帶了一幅自己的牡丹圖，鋪在桌上，指著其中一朵。“柳掌繡，這朵牡丹的花瓣，您看這個捲曲的弧度。我不是用針法繡出來的，是用線的粗細變化繡出來的。花瓣邊緣的線劈得細一些，花瓣中心的線留得粗一些，捲曲的弧度就自然出來了。”
商陸看著那朵牡丹，花瓣捲曲的弧度很自然，像真的被風吹過一樣。線條在布面上的力量變化，不是靠針法，是靠線的粗細。細的地方卷，粗的地方展。像書法，提筆細，按筆粗，粗細之間字的筋骨就出來了。王繡娘走了以後，商陸在自己的繡架前坐了很晚。她拿起銀針，試著用王繡孃的方法繡了一朵牡丹。花瓣邊緣的線劈到十六股，花瓣中心的線留到八股。八股和十六股之間差了八股，就是這八股的區別，讓花瓣有了捲曲的弧度。
第三天傍晚，李繡娘來了。
她帶了一幅自己的孔雀圖。孔雀的尾羽用了十幾種不同的綠色絲線，從嫩綠到深綠，層層遞進。“柳掌繡，您看這個漸變。不是用一種顏色從深繡到淺，是用不同的顏色從淺堆到深。最邊緣用嫩綠，往裡用草綠，再往裡用翠綠，最中心用墨綠。一層一層堆上去，不用漸變，自然就漸變了。”
商陸記住這個方法。不是漸變，是堆疊。
第西天傍晚，趙繡娘沒有來。
商陸等了很久，等到天都黑了，等到窗外的繡娘們一個一個散去，等到白芷來催她用晚膳，趙繡娘還是沒有來。
第五天傍晚，趙繡娘來了。
她站在窗外沒有進屋，從袖子裡抽出一幅繡品，隔著窗戶遞給商陸。不是蘭花，是一株野草。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在風中彎著，葉子細長，邊緣有鋸齒。黑白二色，沒有用任何彩色絲線。但商陸看著那株狗尾巴草，覺得它是活的——風在吹它，它在搖。
商陸抬頭看著趙繡娘。
“趙繡娘，這個怎麼繡的？”
趙繡孃的嘴唇動了好幾次。她的雙手在袖子裡絞著，絞得指節都發白了。商陸的讀心術送來了她說不出口的話。“用劈到十二股的線，繡出絨毛的質感。每一根絨毛都要單獨繡，不能連筆。一根一根地繡，根根分明。不能急，急了絨毛就糊了。不能慢，慢了絨毛就僵了。不快不慢，一根一根地繡。繡到第一百根的時候，你就知道怎麼繡了。”
商陸把這句話記在心裡。“一根一根地繡，根根分明。”不是技法，是心法。
晚上，商陸坐在繡架前。她用劈到十二股的線在蝴蝶的翅膀上繡絨毛。一根一根地繡，根根分明。一百根絨毛繡完，蝴蝶的翅膀不再是光滑的緞面，變成了毛茸茸的、像真的蝴蝶翅膀一樣有質感的、在燭光下會微微發顫的東西。
白芷端著茶進來，看到那隻蝴蝶，手裡的茶杯差點掉在地上。“柳掌繡，這隻蝴蝶要飛走了。”
商陸繼續繡。
百蝶穿花的第西十三天，商陸繡完了最後一隻蝴蝶。她從第一隻繡到最後一隻，西十三個日夜，上百隻蝴蝶，上百朵花。中間沒有休息一天，沒有停過一天針。
她放下針，活動了一下酸脹的手指。白芷在旁邊數蝴蝶，數了一遍又一遍。
“九十九隻。柳掌繡，九十九隻，少一隻。”
商陸從桌上拿起那幅趙繡娘送的狗尾巴草繡品，放在白絹的右下角。不是蝴蝶，是一株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在風中彎著，葉子細長，邊緣有鋸齒。草尖上停著一隻蝴蝶——很小很小的一隻，比指甲蓋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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