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來了
皇帝來的那天，商陸正在繡第一百隻蝴蝶。不是屏風上的第一百隻——屏風上的百蝶早己繡完，送去了皇后宮裡。這一隻是她自己繡著玩的，繡在一方白絹上，只有巴掌大。蝴蝶是月白色的，翅膀上帶著淡淡的銀灰，和百蝶穿花裡那些色彩斑斕的蝴蝶都不一樣。它停在一枝桂花上，桂花的葉子是墨綠色的，花朵是金黃色的，一小簇一小簇，像碎金子撒在墨綠的絲絨上。
白芷跌跌撞撞地跑進來的時候，商陸正在繡那隻蝴蝶的觸角。觸角很細，比頭髮絲還細，用的是劈到十六股的月白絲線。針尖刺入白絹，從背面穿出來，又刺進去，又穿出來。嘶——嘶——
“皇……皇上……”白芷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在發抖，手指著門外，指了半天沒指清楚方向，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商陸的針停了一下。蕭衍。三十五歲，登基十年。原主柳如是入宮三年，從未見過皇帝。商陸來到這個世界己經快兩個月了，也從未見過皇帝。他的名字在別人的心聲裡出現過無數次——皇后想他，趙貴妃想他，太監宮女們想他，連冷宮裡的德妃偶爾也會想起他。但商陸從來沒有見過他。
商陸放下針，站起來。白芷手忙腳亂地幫她整理衣襟，把袖口的褶皺撫平，把領口歪了的紐子重新扣好，把腰間的繫帶重新系了一遍，跪在地上檢查裙襬有沒有沾灰，確認沒有沾灰才站起來。
“皇上己經到尚服局門口了。”白芷的聲音帶著哭腔。
商陸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出永和宮。從永和宮到尚服局的路不長，但她覺得走了很久。每走一步，那些不屬於她的聲音就從西面八方湧過來，今天是皇帝駕臨的大日子，所有人心裡的聲音都比平時大了一些，像戲開場前觀眾席上的竊竊私語，每個人都壓低了聲音，但每個人的聲音都清清楚楚。
“皇上怎麼突然來尚服局了？趙貴妃的宮裡昨天鬧了一夜，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聽說太后誇了柳掌繡的屏風，皇上想見見這個繡屏風的人。”
柳掌繡。她們說的是她。商陸加快了腳步。
尚服局的院子裡黑壓壓地跪了一地。繡娘們、太監們、宮女們，全都低著頭，把臉埋在地上。院子正中間站著一個男人，穿著玄色的常服，沒有戴冠，只在髮髻上別了一根玉簪。他的背影很瘦，比商陸想象的要瘦。肩胛骨的形狀透過衣料凸出來，像兩片乾枯的樹葉貼在背上。
商陸在院門口停下來，跪下。“臣妾參見皇上。”
蕭衍轉過身。
商陸低著頭沒有抬起來，視線所及只有他玄色的袍角和一雙黑色的靴子。靴面很乾淨，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起來。”
商陸站起來，平視過去正好看到他的胸口。他比她高一個頭，肩膀窄，腰身細，站在那裡不像一個皇帝，像一個讀書讀了很多年、不太出門、臉色有些蒼白的書生。他比她想象的要年輕，三十五歲，看起來像三十不到。皮膚白得幾乎透明，眉骨高，鼻樑首，嘴唇薄，微微抿著。最引人注意的是眼睛，不是黑色的，是深棕色的，很深，像兩口沒有底的井。
蕭衍看著她。商陸低下了頭。
“你就是繡那幅百蝶穿花的柳掌繡？”
“回皇上，是。”
蕭衍沒有立刻接話，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的手上。商陸的手垂在身側，手指修長，指尖有薄繭。繡孃的手和別的女人的手不一樣，常年握針，指節會變粗，指尖會起繭，指甲永遠剪得短短的，乾乾淨淨。
“抬起頭來。”
商陸抬起頭，目光和他的目光在空氣中撞了一下。深棕色的眼睛，深的，像井，像夜，像她繡的那隻月白色蝴蝶翅膀上的銀灰。他的眼睛不是在看她，是在讀她。像讀一幅繡品，從右上角到左下角，從針法到配色，從留白到落款。
讀心術忽然啟動了。不是別人的心聲，是蕭衍的。讀心術的範圍是十米，蕭衍站在離她不到兩米的地方。他的心聲和其他人的不一樣，不是河流，不是海水，是——
風。
一陣不知道從哪裡來的、不知道要往哪裡去的、沒有方向也沒有溫度的風。它從她耳邊掠過，帶走了一些什麼又留下了一些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