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2·尾聲：江南的繡
柳如是在一張陌生的床上醒來。床是木頭的，不是黃花梨，是普通的櫸木，刷了一層清漆。被褥是棉布的，洗得發白，但很乾淨。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手背上。手背上有一道疤，很細，很淺，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她坐起來。屋子不大，但很亮。窗明几淨，窗臺上放著一盆文竹，綠綠的。桌上有一面銅鏡，磨得很亮，能照出人的臉。她站起來走到鏡子前，看著鏡子裡的人——瘦，白，眼睛下面有一層淡淡的青色。但不醜，不醜。她想對鏡子裡的人笑一下。嘴角彎了彎，有點僵。太久沒笑了，肌肉不太聽使喚。但彎了一下，又彎了一下。第三次，笑了。
門被推開了。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姑娘探進頭來，圓臉，大眼睛，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柳掌櫃，您醒了？早飯好了，在堂屋呢。”
柳如是看著她。“你是誰？”
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是白芷啊。皇后娘娘派我來照顧您的。您不記得我了？您在宮裡的時候，我給您送過飯。”
白芷。柳如是在記憶裡翻找這個名字。不是她的記憶，是商陸的。商陸在柳如是的身體裡住了那麼久之後留下的。白芷，永和宮的小宮女，圓臉，愛哭，會煮粥，會做蒸餃。蒸餃的皮擀得薄厚不勻，有的破了口子，但味道很好。
“白芷。”柳如是叫了一聲。
白芷的眼睛亮了。“柳掌櫃，您記得我了！”
柳如是走出屋子。堂屋的桌上擺著早飯，白粥、醬菜、雜糧饅頭。她在那張桌前坐下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熱的，稠的，米粒都煮開了花。不是商陸喝過的那些粥，是她自己喝的。她自己的嘴，自己的舌頭，自己的胃。
“白芷，這裡是哪裡？”
“城南。皇后娘娘給您的宅子。”
柳如是放下粥碗。“德妃呢？麗嬪呢？”
白芷指了指西廂房。“德妃娘娘在畫畫，麗嬪娘娘在梳頭。還有一位——那位抱著銅鏡的姑姑，在院子裡曬太陽。”
柳如是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陽光很好，春天的陽光，不冷不熱，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裡有一棵臘梅，己經謝了，長出了嫩綠的葉子。瘋常——那位姑姑坐在臘梅樹下的石凳上，懷裡抱著那面銅鏡，銅鏡朝上，照著天空。天是藍的，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她沒有搖，前後前後前後的節奏不要了。她只是坐在那裡，抱著銅鏡，抬著頭，看著天。
柳如是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她沒有看柳如是。柳如是沒有叫她，轉身走到西廂房。德妃坐在窗前畫畫，桌上攤著宣紙，筆在紙上走。畫的是梅花，墨色的枝幹，紅色的花朵。枝幹蒼勁，花朵嬌豔。
“德妃娘娘。”柳如是叫了一聲。
德妃放下筆轉過身來。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褙子，頭髮用一根玉簪挽著。比在冷宮裡胖了一些。
“柳掌櫃，不要叫我德妃娘娘。叫我沈姐姐。”
柳如是看著她。“沈姐姐。”
德妃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和冷宮裡不一樣了。有光了，不刺眼，但暖。像冬天的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柳如是走到麗嬪的屋子門口。麗嬪站在窗前梳頭，頭髮己經全白了。她穿著一件淡綠色的褙子，頭髮用那條月白色的髮帶扎著，髮帶兩頭的桂花在風中輕輕搖。
“麗嬪娘娘。”
麗嬪轉過身。她的嘴唇是紅的，臉頰是白的。不是胭脂水粉描出來的，是氣色好了，吃得好，睡得好，不用在冷宮裡擔驚受怕了。
“柳掌櫃，叫我陳姐姐。”
柳如是點了點頭。“陳姐姐。”
麗嬪笑了。
柳如是走回堂屋。白芷己經把碗碟收走了，桌上放著一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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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繡續繼，頭下低是如柳
*）完 2界世·陸商·卷二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