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世界2
商陸是在一個春天的早晨，收到系統的通知的。那天她正在繡莊裡繡一幅新的繡品——德妃畫的《春風又綠江南岸》。河邊的柳樹發了新芽，嫩綠色的，一絲一絲的，像剛從夢裡醒來的細線，還帶著被窩裡殘餘的體溫。河面上漂著幾瓣桃花，粉色的，被水泡得發軟，邊緣有點卷。河對岸的城牆上爬滿了藤蔓，也是綠的，但比柳芽深一個色號，綠得沉，綠得厚，綠得像把整個春天都壓在了牆頭上。
門被推開了，風鈴響了一聲。
商陸沒有抬頭。“歡迎光臨柳記繡莊。”
“柳掌繡。”
聲音不大。商陸抬起頭，崔姑姑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剔紅漆盒。沒有穿宮裡的衣裳，穿著一件家常的深藍色褙子，頭髮用一根銀簪挽著。商陸看著她走進了繡莊。
“皇后娘娘說，這是最後一次給您送豌豆黃了。”崔姑姑把漆盒放在桌上，開啟。黃澄澄的方塊，和以前的每一次都一樣，顏色、大小、厚薄，像用尺子量過、用模具壓過，每一塊都是前一日的翻版。
商陸拿起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嚼。甜的，細膩的，入口即化。和以前一樣的味道。
“崔姑姑，皇后娘娘有沒有說，為什麼是最後一次？”
崔姑姑看著她。“皇后娘娘說，您該回去了。”
“回哪裡？”
“回您該回的地方。”
商陸放下那塊沒吃完的豌豆黃，手指在手心裡微微握緊。皇后知道她要走了。不是猜的，是知道的。沈薇告訴她的。沈薇是皇后的人，沈薇聽到的每一句話、看到的每一件事，都會傳到皇后耳朵裡。皇后知道她想回江南，皇后知道她遲早要走，皇后知道今天是她最後一次吃豌豆黃。皇后什麼都知道。
“柳掌繡，皇后娘娘還有一句話讓我轉告您。”崔姑姑的聲音低了一些，低到像怕驚動什麼。
“什麼話？”
“她說，‘路，哀家給你鋪好了。你走不走，是你的事。但哀家希望你把德妃和麗嬪也帶出去。’”
商柳抬起頭。“帶出去？怎麼帶？”
崔姑姑看著她。“皇后娘娘說，您有辦法。”
崔姑姑走了。商陸站在繡架前，德妃的畫還攤在桌上，柳芽剛繡了一半，嫩綠色的絲線還連著針，針插在白絹上，像一個還沒醒來的夢。皇后讓她把德妃和麗嬪帶出去。怎麼帶？德妃是廢妃，麗嬪是打入冷宮的罪妃，她們的身份比她低，罪比她重，出去的可能比她小。皇后說“你有辦法”。她有什麼辦法？她只是一個繡娘。
商陸坐回繡架前，拿起針。嘶——針尖刺入白絹，絲線在指間滑動。她想了一個下午。窗外的陽光從東邊移到了西邊，德妃的柳芽從嫩綠變到了翠綠。
傍晚，商陸關了繡莊，鎖上門，走回皇宮。東華門的太監看到她，開了門。
“柳掌繡，今天關門早。”
“嗯。”
商陸走過御花園，桃花開了，杏花也開了，一團一團的粉，一簇一簇的白。她走過尚服局，繡房的門開著，繡娘們還在做活。王繡娘在繡牡丹，李繡娘在繡孔雀，趙繡娘在繡蘭花。一切都照舊，和過去的每一天都如出一轍。她走過永和宮，白芷在院子裡收衣服，看到她，笑了。“柳掌繡，您回來了。”
商陸看著她。“白芷，我要走了。”
白芷手裡的衣服掉在了地上。“走？去哪裡？”
“回江南。”
白芷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嘴唇在發抖，想說話，說不出來。“柳掌繡，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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