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嬪看了看窗外的天空，那棵槐樹開始發芽了，枝頭有一點一點的綠。“我走得動嗎？”
“走得動。我扶你。”
麗嬪把梳子放在桌上，走過來拉住商陸的手。她的手很涼，瘦得只剩骨頭，硌著商陸的手心。“好。我跟你走。”
商陸見了瘋常在。瘋常在坐在床上，懷裡抱著那面銅鏡。鏡面己經徹底模糊了，照不出任何東西。但她還在抱，還在照。
“瘋常在，我要走了。”
瘋常在沒有反應，前後前後前後。
“你跟我走嗎？”
瘋常在忽然停下來，抬起頭看著商陸。那雙渾濁的、沒有焦點的、好像在看她又好像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的眼睛，對上了商陸的目光。
她張開嘴，發出一個聲音。不是字，是氣。“啊——”
商陸看著她。“好。我帶你走。”
瘋常在低下頭，繼續搖。前後前後前後，但節奏變了，比以前快了，像心跳加快了。
商陸出了冷宮。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春天的風從御花園吹來，花香味，草味，泥土味，還有遠處飄來的、不知道哪個宮在做飯的油煙味。德妃跟她走，麗嬪跟她走，瘋常在不跟她走，瘋常在跟那面銅鏡走。銅鏡去哪裡，她就去哪裡。
商陸回了永和宮。白芷己經把行李收拾好了，一個大包袱，塞得滿滿當當的。換洗的衣裳、銀針、絲線、德妃的畫、麗嬪的繡品、趙繡孃的狗尾巴草。
“柳掌繡，您真的要走？”白芷的眼睛哭腫了，像兩個桃子，紅紅的。
“白芷，你留在宮裡。皇后娘娘會照顧你。你想我的時候，就去柳記繡莊看看。繡莊還在，不會關。”
白芷用力地點了點頭。“嗯！”
沈薇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幅空白的宣紙。“柳掌繡，這張紙，你帶著。”
商陸接過那張紙，疊好，放進口袋裡。
“沈姑娘，你以後想畫什麼，就畫什麼。不要等。”
沈薇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沒有擦，看著商陸。商陸背上包袱走出永和宮。白芷在身後喊了一聲“柳掌繡——”，聲音帶著哭腔。商陸沒有回頭。走過尚服局，繡娘們在院子裡等著她。王繡娘、李繡娘、趙繡娘，每一個人都站在那裡，每一個人都在看她。王繡孃的眼睛紅了，李繡孃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趙繡娘低著頭，肩膀在發抖。商陸沒有停下來，繼續走。走到東華門，太監看著她背上的包袱。“柳掌繡，您——”
“出宮。”
太監開了門。
商陸邁過門檻，走出了皇宮，走到了東華門外。陽光落在她臉上，春天的陽光，不冷不熱，不刺眼。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馬糞的味道，有油煙的味道，有春天的、萬物復甦的、活生生的味道。
德妃站在東華門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她的臉色蒼白，但眼睛是亮的。麗嬪站在德妃旁邊，穿著一件淡綠色的褙子，頭髮用那條月白色的髮帶扎著，髮帶兩頭的桂花在風中輕輕搖。
瘋常在不遠處的一棵槐樹下，懷裡抱著那面銅鏡，銅鏡朝上，照著天空。天空是藍的，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
商陸走過去。“走吧。”
德妃看著她。“去哪裡？”
“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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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2界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