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次對話
皇帝第二次來繡莊，是一個月後。那天商陸正在繡一幅新的繡品——德妃畫的《寒江獨釣圖》。一個老翁坐在江邊釣魚，斗笠蓑衣，魚竿孤線垂入水中。江面上飄著雪，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老翁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但他在那裡。一個人，一根竿，一條江，一場雪。
門被推開了，風鈴響了一聲。
商陸抬起頭，皇帝站在門口，月白色的長衫，深灰色的斗篷，和上次一樣的裝束。他的臉比一個月前瘦了一些，顴骨更突出了，眼眶下面那層青色從淡青變成了青灰，像一幅工筆畫被水洇溼了。
“皇上。”商陸放下針站起來。他走進來，在繡架前停下，低頭看著那幅《寒江獨釣圖》。
“德妃的畫？”
“是。”
“她畫了多少年了？”
商陸看著他。讀心術捕捉到了他內心的碎片，像一面被打破的銅鏡，每一塊碎片都映著不同的畫面，合在一起才能看到完整的真相。“德妃入宮十二年。在冷宮六年。她畫了六年。朕知道她在畫。朕從來沒有去看過她。”
蕭衍伸出手，手指在那幅繡品上輕輕劃過，指腹觸到了絲線的紋路。老翁的斗笠，雪花的留白，江面的留白。
“柳掌繡，你說，一個人犯了錯，要關多久才算夠？”
商陸看著他。“皇上，德妃犯了什麼錯？”
蕭衍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替她兄長求情。朕不怪她求情。朕怪她——朕也不知道朕在怪她什麼。”
商陸沉默了一下。“皇上怪的不是德妃。皇上怪的是自己。德妃替兄長求情時，皇上沒有準。後來德妃的兄長死了，皇上後悔了。後悔自己當初沒有準。但皇上是天子，天子不能後悔。所以皇上把後悔藏起來了，藏成了一道旨意，把德妃打入了冷宮。不是德妃錯了，是皇上需要一個替罪羊。”
蕭衍轉過身看著她。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像一面結冰的湖面，冰層下的水還在流，但冰面上裂開了第一道縫，裂縫在擴大，從東到西，從南到北。
“柳掌繡，你不怕朕？”
“不怕。”
“為什麼？”
“因為皇上需要一個人對您說真話。”
蕭衍看著她，看了很久。他走回那幅《寒江獨釣圖》前，繼續看那個老翁。
“柳掌繡，這幅繡品，繡好了，送到御書房來。”
“是。”
蕭衍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柳掌繡，你上次說，你想回江南。朕想過你說的話。朕想了很久。朕想了一整個月。朕想出了一個答案。”
“什麼答案？”
“朕不能放你走。不是因為朕的後宮需要你這樣的人。是朕需要你這樣的人。在這座皇宮裡，所有人都對朕說謊。皇后說朕英明，太后說朕孝順，趙貴妃說朕勇武。沒有人對朕說真話。只有你。你走了，朕就聽不到真話了。”
商陸看著他，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一個人憋了太久終於說出口時身體的顫抖。
“皇上，臣妾不能一輩子待在宮裡。臣妾的根在江南，臣妾的繡莊在江南，臣妾的心在江南。皇上可以留住臣妾的人，但留不住臣妾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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