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微服
商陸是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下午，聽到那個訊息的。那天她正在繡莊裡繡一幅牡丹，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繡架上。德妃的畫攤在桌上，墨色的牡丹在宣紙上開著，她要把它繡成一幅彩色的。王繡娘教過她的，用堆疊代替漸變，一層一層地堆上去。嫩綠、草綠、翠綠、墨綠，西種綠色堆出牡丹的葉子。淺粉、桃粉、玫粉、胭脂，西種粉色堆出牡丹的花瓣。
門被推開了。風鈴響了一聲。
商陸沒有抬頭。“歡迎光臨柳記繡莊。”
“柳掌繡。”聲音不大，但很沉，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深水裡，撲通一聲，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
商陸抬起頭。門口站著一個男人，穿著月白色的長衫，外面罩了一件深灰色的斗篷。沒有戴冠，頭髮用一根玉簪挽著。他的臉在陰影中，但商陸認得那雙眼睛——深棕色的，深的，像井，像夜，像她繡的那隻月白色蝴蝶翅膀上的銀灰。
蕭衍。皇帝。
商陸放下針站起來。“皇——”
“噓。”他把手指放在唇邊，從門口走進來。月白色的長衫在午後的陽光中，斗篷的邊緣繡著暗紋的雲紋，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在繡架前停下來，低頭看著那幅繡了一半的牡丹。“在繡牡丹？”
商陸站在他身後。“嗯。”
“德妃的畫？”
商陸的手在袖子裡微微攥緊。“皇上認得德妃的畫？”
蕭衍沒有回答，在繡莊裡走了一圈。看了德妃的畫，看了麗嬪的繡品，看了趙繡孃的狗尾巴草，看了牆上那幅遊絲繡的蘭花。他在那幅遊絲繡前站了很久。
“柳掌繡，你的遊絲繡，比朕想象中的還要細。”
商陸站在他身後。“皇上聽說過遊絲繡？”
“聽說過。柳家的遊絲繡，傳女不傳男，傳內不傳外。你外婆傳給你母親，你母親傳給你。你入宮的時候帶了一枚銀針，那枚針還在嗎？”
商陸從衣襟內側取下那枚銀針，雙手捧給他。蕭衍接過去，放在手心裡看了看。銀針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針尖刺破了一粒陽光。
“這麼細的針，你用它繡花，眼睛不累？”
“累。”
“累還繡？”
“不繡，手癢。”
蕭衍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帝王的、含蓄的、嘴角微彎的笑，是那種普通的、人跟人之間的、不帶任何身份和目的的笑。
他把銀針還給商陸。“柳掌繡，你在這裡開繡莊，皇后知道嗎？”
“知道。”
“朕也知道。”
蕭衍看著她。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有很多東西——不是審視，是確認。確認一些他早就知道但想親眼看一看的事。
“柳掌繡，你想回江南？”
商陸看著他。“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