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時候?”
“等皇上準的時候。”
蕭衍沉默了一下。“朕現在就可以準你。”
商陸的心跳加快了。“但朕不會準。不是朕不想放你走,是朕不能放你走。”
“為什麼?”
“因為朕的後宮,需要你這樣的人。”
商陸看著他。蕭衍在看她,不是看她的美貌——柳如是並不美,頂多算是清秀。蕭衍看的不是她的臉,是她身上那種他不具備的東西——自由。
“柳掌繡,你恨朕嗎?”
“不恨。”
“為什麼?”
“因為皇上沒有做錯什麼。”
蕭衍沉默了很久。他轉身走向門口,在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柳掌繡,你繡的那幅江南圖,朕在御書房掛了一年。朕每天看它,看了一年。朕想問你一個問題。”
“皇上請問。”
“那條河,你繡的是什麼河?”
商陸看著他的背影。月白色的長衫,深灰色的斗篷,玉簪在午後的陽光中。“秦淮河。”
蕭衍走了。門關上了,風鈴響了兩聲,一聲是門開,一聲是門關。商陸站在繡架前,手裡還握著那枚銀針。針尖刺破了她的指尖,一滴血珠滲出來,在陽光下像一顆小小的、紅色的、圓圓的珠子。
德妃的畫攤在桌上,墨色的牡丹,在宣紙上。商陸拿起銀針,繼續繡。嘶——針尖刺入白絹,血珠滲進了絲線裡。牡丹的花瓣上多了一抹淡淡的紅,不是胭脂,不是玫粉,是血。血的顏色洗不掉。會一首在那裡。在這朵牡丹的花瓣上,在這幅繡品的針腳裡,在柳記繡莊的記憶裡。
傍晚,商陸關了門。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塊“柳記繡莊”的招牌,松木板,黑色的字。冬日的夕陽把招牌照得發亮。
她鎖上門,走回皇宮。東華門的太監看到她,開了門。“柳掌繡,今天生意好嗎?”
商陸看著他。“皇上今天出宮了。”
太監的手抖了一下。“奴才不知道。奴才什麼都沒看到。”
商陸走進東華門,宮道上的雪己經掃乾淨了。永和宮的白芷在門口等著,遠遠地看到她,跑了過來。“柳掌繡,您可回來了。”商陸把鑰匙遞給白芷。“白芷,皇上今天去繡莊了。”
白芷手裡的鑰匙掉在了地上。銅的,小小的,在青石板上彈了兩下,滾到了牆角。
“皇上?去繡莊?去您的繡莊?皇上出宮了?”
商陸走進永和宮,白芷撿起鑰匙跟在她後面,嘴巴一張一合一首在說什麼,商陸沒有聽。她在想一個問題——皇帝為什麼要來?不是為了看她繡花,不是為了看德妃的畫,不是為了看柳記繡莊。他是來看一個不屬於這座皇宮的人。他不屬於那裡。他是皇帝,但他也不想當皇帝。他困在龍椅上,她困在尚服局。他們是同一類人。只是他要困一輩子,她不必。
商陸坐在繡架前。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她拿起銀針,繼續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