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
商陸在宮裡宮外之間穿梭的日子,整整過了一年。每天早上從東華門出宮,晚上從東華門回宮。門口的太監己經認識她了,不用再驗出宮牌子,看到她來了就開門,看到她回來了就關門。偶爾還會搭一句話:“柳掌繡,今天生意怎麼樣?”商陸有時候答“還行”,有時候答“不好”,有時候什麼都不答,笑一下。
柳記繡莊的生意比她預想的要好。第一筆生意是一幅蘭花,第二筆是一幅牡丹,第三筆是一幅山水。客人不多,但每一個都是回頭客。買過一幅,就會來買第二幅。買過第二幅,就會來買第三幅。商陸不知道為什麼,但她猜,也許是因為她的繡品裡有別處沒有的東西——不是手藝,是氣。德妃畫裡的氣,麗嬪繡品裡的氣,趙繡娘狗尾巴草裡的氣,柳如是遊絲繡裡的氣。這些氣混在一起,變成了柳記繡莊獨有的味道。買繡品的人說不上來那是什麼味道,但他們能感覺到。感覺到了,就會再來。
商陸把賺來的錢分成三份。一份給德妃,買筆墨紙硯;一份給麗嬪,買胭脂水粉;一份存著,留著以後開分店。德妃收到筆墨紙硯的時候,對著那些東西看了很久。她己經很久沒有用過新的筆墨紙硯了,在冷宮裡用的都是別人用剩的、不要的、扔掉的。
“柳掌繡,你賣了多少錢?”
“不多。”
“不多是多少?”
“夠你畫一輩子的畫。”
德妃把新筆拿起來,在指尖轉了轉。筆桿是竹子的,青綠色,上面刻著一行小字:“清風明月”。她的眼淚滴在筆桿上,順著竹子的紋理往下淌,滲進了“清風明月”西個字的筆畫裡。
麗嬪收到胭脂水粉的時候,對著那面花了鏡面的銅鏡照了又照,用新胭脂點了唇,用新水粉敷了臉。她的嘴唇是紅的,臉頰是白的,頭髮是花的。三種顏色在她臉上打架,誰也不讓誰。
“柳掌繡,好看嗎?”
商陸看著她。“好看。”麗嬪笑了。
趙繡孃的狗尾巴草換了一株新的。舊的那株己經被她繡成了繡品,掛在繡莊的牆上,草尖上那隻小蝴蝶還在,沒有飛走。新的這株是商陸從宮外帶回來的,比之前那株長得更高,穗子更飽滿。趙繡娘把那株狗尾巴草種在視窗的花盆裡,每天澆水,每天看它。草不長,不蔫,也不謝。就那麼綠著,在冷宮灰濛濛的院牆上,開了一扇綠色的窗。
瘋常在的銅鏡還抱著,鏡面己經被她摸得模糊了,照出來的人影像隔著一層霧。但她還在抱,還在照。她照的不是自己,是鏡子裡那團模糊的光。
商陸每隔幾天就去冷宮看她們。帶德妃新買的墨,帶麗嬪新買的粉,帶趙繡娘新種的草,帶瘋常在誰也看不懂的光。
皇后的豌豆黃還在送。從淡黃到蜜黃,從蜜黃到薑黃,從薑黃到金黃。顏色在變,味道在變,但碟子沒變,剔紅漆盒沒變,送點心的人也沒變。崔姑姑每次來都站在門口,把漆盒遞進來,說一句“皇后娘娘說柳掌繡上次吃得開心,再賞一碟”,然後走了。商陸每次都吃完,把碟子洗乾淨,放在窗臺上,等下一次。
有一天崔姑姑沒有帶漆盒。她空著手來的。
“柳掌繡,皇后娘娘說,明天的豌豆黃,您自己去拿。”
商陸去皇后宮裡拿豌豆黃。不是從崔姑姑手裡接過來的,是從皇后手裡。皇后坐在鳳椅上,手裡端著那碟豌豆黃。商陸跪下行禮,皇后讓她起來,把那碟豌豆黃遞給她。
“柳掌繡,你嚐嚐。這是哀家自己做的。”
商陸愣住了。皇后自己做的?皇后會做豌豆黃?皇后親手做的豌豆黃?
她接過來,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甜的,比以前的甜。不是糖放多了,是豌豆本身的甜味更濃了。新鮮的豌豆,剛從豆莢裡剝出來的,還帶著晨露的。和以前一樣的味道,一樣的甜,一樣的細膩,一樣的入口即化。但這碟豌豆黃多了一樣東西——手。皇后的手。一雙握筆、握印、握權的手,也握過鍋鏟、握過篩子、握過豌豆。那雙手把豌豆磨成泥,把泥過篩,把篩過的泥倒進鍋裡,加糖,小火慢炒,炒到水分收幹,炒到豌豆泥在鍋裡起大泡,倒進模具,壓平,放涼,切塊,裝碟。她做了這些,不是為了給商陸吃,是為了告訴商陸一句話。
“柳掌繡,你在宮外開繡莊的事,哀家知道。你賺的錢,給德妃買筆墨,給麗嬪買胭脂,哀家也知道。你做得很好。哀家沒有看錯人。”
商陸跪下去。膝蓋磕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皇后娘娘,臣妾——”
“起來。”皇后的聲音不高不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