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陸站起來,皇后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柳掌繡,你瘦了。”
商陸摸了摸自己的臉。“臣妾每天出宮進宮,路上奔波,瘦了也是應該的。”
皇后笑了一下。“你瘦了,但眼睛亮了。”
皇后宮裡點了沉水香,香菸嫋嫋升起。那碟豌豆黃放在桌上,商陸還沒有吃完,還剩兩塊。
“柳掌繡,你明年還開繡莊嗎?”
“開。”
“後年呢?”
“開。”
“大後年呢?”
“開。一首開到臣妾回江南。”
皇后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很多東西——不捨、不甘,也許還有一點點商陸看不懂的、很深很沉的東西。皇后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柳掌繡,你回江南的那一天,哀家送你。”
商陸跪下。“謝皇后娘娘。”
崔姑姑把商陸送到宮門口。
“柳掌繡,皇后娘娘今天很高興。”
商陸看著她。“崔姑姑,皇后娘娘以前也做過豌豆黃嗎?”
崔姑姑沉默了一下。“做過。很久以前了。給先帝做的。先帝說好吃。後來先帝不在了,皇后娘娘就不再做了。”
商陸的手指在手心裡握緊了。皇后做的豌豆黃,不是給她吃的。是給先帝吃的。先帝愛吃,她就做。先帝說好吃,她就一首做,做到先帝不在了,她就不做了。今天她又做了,不是為了先帝,是為了柳如是。不是柳如是代替了先帝,是柳如是讓皇后想起了那個會為一個人做豌豆黃的自己。
商陸走出皇后宮。
晚上商陸坐在繡架前。那幅江南圖己經繡了大半。河,橋,白牆黑瓦的房子,河邊垂柳,柳樹下有一條小船。船上沒有人。她拿起銀針,開始繡人。一個站在船頭的女人,穿著月白色的褙子,頭髮用一根銀簪挽著,手裡拿著一枝柳條。女人看著對岸,對岸是一座城。城的輪廓在霧中。
德妃的畫,沈薇的畫,柳如是的繡。三個女人,一幅畫。一個在冷宮,一個在永和宮,一個在繡莊。
商陸把最後一針繡完,放下針。那幅江南圖終於完成了,河在流,柳在搖,船在等人。船頭那個女人在看著對岸,對岸的城在霧中。
商陸把繡品疊好,放進匣子裡,收在床底下。和德妃的畫放在一起,和麗嬪的繡品放在一起,和那幅蟒袍放在一起。床底下的匣子越來越多了。
商陸吹滅了蠟燭。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繡架上。繡架上繃著一幅新的白絹,還沒有開始繡。
明天繡什麼?不知道。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