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過來！
防空洞的鐵門半開著。商陸從門縫裡擠進去，方念跟在後面，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了一下，照出一條長長的、向下延伸的甬道。牆壁是水泥的，粗糙，有水漬，空氣又冷又溼，混著黴味、鐵鏽味、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消毒水的味道。甬道很長，走不到頭，手電筒的光照不到盡頭。方唸的腳步聲比商陸重，每一步都踩在水漬上，啪嗒，啪嗒，像有人在潮溼的石板上拍一塊溼透了的抹布。
“方念，你來過這裡嗎？”商陸壓低了聲音。“沒有。但軍方撤離的時候，從城東帶走的人應該在這裡。”方唸的聲音也不大，在這窄而長、頂又矮的甬道里，聲音被牆壁來回推搡，撞來撞去，變得又悶又模糊。
甬道盡頭是一扇門，鐵皮做的，刷著灰漆。門把手上掛著一把鎖，鎖開著，沒有鎖上。方念把手電筒交給商陸，自己握住門把手，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
門後面是一個大廳。很大，比商陸想象的要大，有幾百平方米。地上鋪著水泥，牆上刷著白灰，白灰己經斑駁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廳裡沒有人，但有人的痕跡——地上鋪著被褥，有的疊得整整齊齊，有的揉成一團；牆角堆著食物和水，紙箱摞了好幾層；牆上貼著紙，紙上寫著字，有的寫“活著”，有的寫“堅持”，有的寫著一個人的名字，不知道是誰寫的，也不知道寫給誰。
方念從商陸手裡拿回手電筒，在廳裡照了一圈。“有人來過。剛走不久。”她把光柱停在一床被褥上，被褥是亂的，掀開的，被子下面還有餘溫——手電筒光柱中，被子表面的褶皺裡冒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熱氣。人還在，躲起來了，不知道是敵是友。
商陸蹲下來，把揹包放下，從裡面掏出那瓶礦泉水喝了一小口。她擰上蓋子放回揹包，站起來。
方念己經走到了大廳的另一頭，那裡有一扇小門，門開著，門後面是一條更窄的甬道。她站在門口用手電筒往裡照了照，光柱在甬道里晃了一下，照出牆壁上的水漬和地面的積水。
“林小禾，你在這裡等著。我進去看看。”
商陸點了點頭。方念走進了那條窄甬道，腳步聲越來越遠。商陸一個人站在大廳裡，手電筒她沒有拿，方念帶走了。大廳裡暗了下來，只有從門縫裡透進來的一線光。商陸蹲下來，背靠著牆，抱著揹包，聽著自己的呼吸。呼——吸——呼——吸——很慢，很穩。讀心術在安靜的空間裡像被放大了，每一個在附近的人的心聲都像有人在耳邊低語。方唸的，還有一些她不認識的人的。
“林小禾在外面。她弟弟在不在？不在。她弟弟不在防空洞。林小樹跟軍方走了。去了城北的基地。”
商陸的手指在地面上握緊了。林小樹跟軍方走了，去了城北。他還活著。他還活著！商陸站起來，心臟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高興。她往方念進去的那條甬道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方念讓她等著，她不能進去。
“方念不在，一個人怎麼去城北？”她問著自己，也像是問著這個空蕩蕩的防空洞。
“我——知道——路。”
商陸猛地轉過身。小門後面站著一個人——一個小男孩，十一二歲，瘦得像一根竹竿，頭髮很長，亂糟糟的，臉上全是灰。他穿著一件大人的夾克，太大，袖子挽了好幾道，像穿著一個睡袋。
“你是活的？”
小男孩看著她。“活的。”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商陸蹲下來，和他平視。“你叫什麼？”
“方遠。”
“方遠，你知道去城北的路？”
方遠點了點頭。“我爸帶我從城北過來的。路我認識。”
“你爸呢？”
方遠沉默了一下。“走了。跟軍方走了。讓我在這裡等。”
“等誰？”
“等我媽。”
商陸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恐懼，但更多的是倔強——像一根被壓彎了但還沒折斷的樹枝，彎得很厲害，但還連著樹幹，還有一口氣在撐著。
“方遠，你媽在哪裡？”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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