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唸的研究
方念在基地的第三天，找到了新工作。不是搬運物資，是去實驗室幫忙。她大學讀的是生物工程，雖然沒畢業，但基礎知識還在。末世裡，會搬東西的人多的是，會做實驗的人鳳毛麟角。方念第一天進實驗室就被研究員留下了。
商陸從方唸的心聲裡斷斷續續地拼湊出實驗的內容。那些聲音有時候是句子，有時候是畫面，有時候只是一些破碎的、不成形的片段——培養皿、顯微鏡、試管、離心機，喪屍的血液在試管裡分層，上層是淡黃色的血清，下層是暗紅色的血細胞。方念在做的事情，和研究室裡其他人一樣，是從喪屍的血液裡分離抗體，試製疫苗。
商陸不懂生物。沈吟不懂，柳如是也不懂。商陸的大學專業是市場營銷，和生物工程差了十萬八千里。但方唸的心聲她能聽懂——不是聽懂專業術語，是聽懂情緒。方唸的情緒在這三天裡像坐過山車。第一天是興奮——“血清裡有抗體！活的！能中和病毒！”第二天是沮喪——“抗體濃度不夠。注入小鼠體內，小鼠還是感染了。”第三天是焦慮——“喪屍在進化。第一批分離出來的抗體，對第二批喪屍己經不起作用了。它們在變，比我們快。我們追不上。”
商陸去實驗室給方念送飯。食堂的伙食不好，稀飯、饅頭、一碟鹹菜。方念在顯微鏡前坐了一整天，從早到晚，屁股沒離開過凳子。
“方念，吃飯。”
方念頭都沒抬。“放著。”
商陸把飯盒放在桌上，站在旁邊看她操作顯微鏡。方唸的側臉在燈光下很專注，嘴唇微微抿著，眉頭輕輕皺著，額前的碎髮從帽子裡漏出來，垂在眼前，她不斷用嘴吹氣把頭髮吹開。
“方念，你對喪屍瞭解多少？”
方念抬起頭。“你想知道什麼？”
“它們的弱點。怎麼殺，怎麼防，怎麼躲。”
方念放下手裡的試管，轉過身看著商陸。“它們的弱點是頭。打頭，刺頭，砍頭。別的地方都沒用，你把它們西肢砍了，它們還能用嘴咬。只有頭，破壞了頭它們才會徹底停止活動。它們靠聲音和氣味定位。你不發出聲音，它們就找不到你。你身上的血腥味重，它們也能聞到。視覺很差，在黑暗中和人一樣看不見。”
商陸把這些資訊在腦子裡一條一條地存好。“喪屍會進化嗎？”
方唸的表情變得凝重了。“會。第一批喪屍行動緩慢，反應遲鈍。第二批比第一批快，比第一批靈敏。第三批——我見過一隻喪屍，它在追一個人的時候會繞路。它會從側面包抄，不是在後面首首地追。”
商陸的手指在手心裡蜷了一下。喪屍會繞路，會從側面包抄，它們在學。不是一個人教的，是它們自己在學。每隻喪屍都在學，學到的經驗不知道用什麼方式在所有喪屍之間共享。
“方念，你對喪屍的血液做過分析嗎？”
方念站起來，走到離心機前，取出一支試管。試管裡的血液分了三層——上層淡黃色，中層暗紅色，下層幾乎是黑色的。
“這是昨天從城外抓到的一隻喪屍的血液。上層的血清裡抗體濃度很低，中層的血細胞己經大部分壞死，下層的——”方念把試管舉到燈光下。“下層的黑色物質，不是血細胞。是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東西。它在繁殖。在活體組織里繁殖，在死體組織里也繁殖。它不在乎宿主是死是活，它只需要宿主的身軀來移動，來傳播，來感染更多宿主。”
商陸看著那支試管，黑色的沉澱在試管底部像一小撮被碾碎了的煤渣。“方念，你能把它殺死嗎？”
方念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但我會試。”
商陸走了。走出實驗室的時候，天己經黑了。路燈亮著，昏黃色的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商陸在路燈下站了一會兒。方念在研究喪屍，軍方的研究員也在研究。他們研究的是同一件事——怎麼殺死那些東西。方向不對。不是殺不殺死的問題，是殺不完。喪屍在進化，比人類研究疫苗的速度更快。人類在明處，它們在暗處。人類在研究它們，它們也在“研究”人類。
商陸走回C區。C區7棟樓下，方遠蹲在臺階上，披著那件大人的夾克，手裡拿著一個饅頭，在啃。看到商陸，他把饅頭掰成兩半，遞了半個給她。
商陸接過饅頭。“方遠，你怎麼不去食堂吃？”
“去過了。這個是給念念留的，她沒吃飽。”他把手心裡攥著的另外半個饅頭攤開來。
商陸看著他髒兮兮的小臉蛋。“你自己吃。念念的我去想辦法。食堂不多了，她排隊排到最後，饅頭只剩一個了。她給念念了，自己沒吃。”
商陸把手裡的半個饅頭還給他。“你吃。我去食堂看看。”
食堂己經關門了。燈還亮著。商陸敲了門，阿城開的門。他穿著圍裙，手上沾著麵粉，正在揉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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