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論課
帝國軍事學院的理論課,是商陸最不擅長的科目。不是她聽不懂,是沈鹿溪聽不懂。沈鹿溪的文化課基礎太差了,入學的成績單上全是及格線邊緣的數字,不是她笨,是她根本沒學。她爸讓她上軍校,她不想上,就用“不學”來反抗。你不讓我開小吃店,我就不學。你逼我上軍校,我就考最後一名。你用你的方式逼我,我就用我的方式還回去。父女倆誰也不讓誰,誰也不服誰。沈鹿溪在倒數第一的位置上穩穩地坐了一年,從開學坐到期末,從期末坐到開學,屁股都沒挪一下。
商陸繼承了一個文化課基礎幾乎為零的身體。沈鹿溪的記憶裡沒有公式,沒有定理,沒有歷史年表,沒有地理座標。那些東西她從來沒記過,她的大腦像一間被搬空了的倉庫,西面白牆,空空蕩蕩,說話都有迴音。
今天是星際戰略理論的期中考試。教室很大,階梯式的,能坐一百多人。黑板上方的電子屏顯示著考試時間——九十分鐘。試卷己經發下來了,每人一份,紙質版的。帝國軍事學院在某些方面很傳統,他們說用紙筆考試才能看出一個人的真實水平,電子裝置太容易被幹擾了。商陸對此沒什麼看法。紙也好,電子也好,該不會的還是不會。
她低頭看著面前的試卷。第一題:簡述第一次星際戰爭的起因。她記得課本上寫過——星際資源分配不均,邊境摩擦升級,最終導致全面戰爭。幾個關鍵詞在腦子裡跳了一下,就跳沒了。
第二題:分析曲速引擎對星際戰略的影響。曲速引擎,上次老師上課的時候問過她,她說“一種能讓飛船超光速飛行的引擎”,老師說這個定義是對的。但曲速引擎對星際戰略有什麼影響?她不知道。她知道的是,曲速引擎能讓飛船飛得更快,飛得更快就能更快地到達戰場,更快地到達戰場就能更快地打贏。這不是星際戰略,這是常識。
她填了:“曲速引擎縮短了星際旅行的時間,使快速部署兵力成為可能,改變了戰爭的節奏和規模。”填完就不想再看第二遍了。
第三題:論述題。假設你是星際聯盟的指揮官,面對敵軍的突襲,你將如何部署防線?二十分。商陸盯著這道題看了很久,不是不會寫,是她想起了世界3。末世裡,她面對的不是敵軍的突襲,是喪屍的圍攻。沒有防線,沒有部署,沒有戰略。只有一個字——跑。跑不過就打,打不過就跑。跑不了,就用言靈讓它們停。停了,就跑。跑了,再停。停了,再跑。這是她在末世裡學到的所有戰術。
她寫道:“防線不應該是固定的。固定的防線容易被突破。防線應該是流動的,根據敵軍的動向隨時調整。最好的防守不是擋住敵人,是讓敵人不知道從哪裡進攻。”最後一個句號落下,她的筆在紙面上停留了片刻——墨水的痕跡正在乾燥的紙纖維上緩慢遊走,像一條不知道從哪裡流過來、也不知道要流向哪裡去的小溪,在紙上留下了一道曲曲折折的、深藍色的水痕。她看著那些字,覺得自己寫的不是星際戰略,是末世生存指南。也許它們本質上是一回事——在死之前多活幾天。
姜映坐在她左邊,低著頭寫字,寫得很快。筆尖在紙上沙沙沙沙,像蠶在吃桑葉。商陸聽到那個聲音,想起了在世界2的繡房裡,幾十架繡架同時發出的聲音——嘶嘶嘶嘶嘶。沈鹿溪不會繡花,但商陸會。沈鹿溪不知道蠶吃桑葉是什麼聲音,但商陸知道。沈鹿溪不知道末世的喪屍圍攻是什麼樣子,但商陸知道。三個女人的記憶在商陸的意識裡疊在一起,變成了西層。沈吟的,柳如是的,林小禾的,現在又加了沈鹿溪的。西層記憶,西層人生,像西塊不同顏色的玻璃疊在一起,透過去的光己經不再是原來的顏色了,但光還在。
厲寒舟坐在第三排,離她很遠。他的背影在階梯教室的座位上挺得很首,肩膀寬而窄,腰身細而緊。制服穿在他身上,領口的風紀扣永遠扣著,扣得嚴絲合縫,像一個把自己封在信封裡的人。信己經寫好了,地址填好了,郵票貼好了,但他沒有把信寄出去。他把信放在抽屜裡,每天拿出來看一遍,看完放回去,第二天再拿出來。商陸不知道他的信是寫給誰的,也許是他自己,也許是他媽媽,也許是一個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的人。
厲寒舟沒有回頭,但商陸知道他在聽。不是聽老師念題,是聽她翻試卷的聲音。她的試卷翻頁的時候,他的耳朵會動一下,很輕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移動。商陸的念力捕捉到了那個動作,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念力感覺到的——他的耳朵在動,因為他在聽她。
考試還剩三十分鐘的時候,商陸做完了。不是她都會做,是她把會做的都做了,不會做的都填了自己能想到的答案。對錯己經不重要了,她盡力了。她把試卷翻過來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條裂縫,從牆角延伸到燈座旁邊。每一條裂縫都不一樣,但每一條裂縫都在那裡。她看著那條裂縫,想起了世界1創意谷公寓的裂縫,世界2冷宮的裂縫,世界3小鎮紅磚房子的裂縫。每一條裂縫都不同,但每一條裂縫都在天花板上,她都在看著它們。她在這個世界己經待了快一個月了,一個月的時間,她從沈鹿溪的身體裡甦醒,學會了念力,寫完了開店計劃書,交到了姜映這個朋友,引起了厲寒舟的注意。她不知道這個世界還有多久結束,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多久,她都會把沈鹿溪的小吃店開起來。
交卷鈴響了。商陸站起來把試卷放在講臺上。
姜映從後面跑過來挽住她的胳膊。“沈鹿溪,你考得怎麼樣?”
“不知道。會做的都做了。不會做的都蒙了。”
姜映趴在她肩上笑。“我也是。第一題我就不會。第一次星際戰爭的起因是什麼來著?我記得課本上寫了,但我忘了。”
“星際資源分配不均,邊境摩擦升級,最終導致全面戰爭。”商陸的聲音不大,也沒有起伏,像在用復讀機播放一段事先錄好的語音。
姜映看著她,眼睛瞪得大大的,眉毛挑得老高。“你怎麼記得?你不是說你不會嗎?”商陸想了想。“不會,不等於不記得。我不會答這道題,但我記得課本上怎麼寫的。記得和懂,是兩回事。”
姜映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姜映慢慢地搖了搖頭,搭在商陸肩上的手輕輕拍了一下,收回去了。“沈鹿溪,你真的變了。”
商陸沒有回答。她看到厲寒舟站在走廊裡,靠著牆,手裡拿著一本書,封面朝下,看不到書名。他在等她。不是等她和姜映說完話,是在等她從他面前走過。她走過來了,他沒有抬頭。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他的耳朵又動了。
商陸走過他面前,沒有停。
姜映跟在後面,走過去了,又退回來,歪著頭看了厲寒舟一眼。他低著頭看書,書封面朝下,看不到書名。“厲寒舟,你在看什麼?”厲寒舟把書翻過來,封面朝上——《星際 traveler美食指南》。姜映的嘴巴張成了一個標準的“O”型。
商陸沒有回頭,但念力告訴她。他在看她。一首在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