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復甦
商陸在天界待了將近一個月，天帝的夢織好了大半。她用暗金色織快樂，用灰藍色織悲傷，用紫紅色織憤怒，用墨綠色織恐懼。愛還沒有織，不知道用什麼顏色。她把這個問題暫時擱置。顏色不夠就繼續調，調到夠為止。不是急著用的東西可以慢慢來，不著急。著急也調不出來，顏色需要時間發酵。混在一起放一放，再看，顏色可能就對了。
歸元能力在這段時間裡解鎖了青梔的大部分記憶。天界的部分、凡間的部分，開心的、不開心的、被封印的、沒被封印的，都回來了。她想起自己站在織機前織夢的樣子，手指在絲線之間穿梭，夢從織機上流下來。她想起自己站在誅仙台上，風很大，雨很大。天兵推了她一把，她從臺邊墜落。她沒有叫，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來。喉嚨被恐懼堵住了，堵住了就發不出聲音。
她想起自己在凡間的日子。老太太收留了她，給她粥喝。粥很稀，米粒沉在碗底，她用筷子攪了攪，米粒浮上來又沉下去。她喝了一口，很燙。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不燙了，溫的。溫粥沒有味道，但她喝得很慢。她幫老太太種地、餵雞、做飯。手很巧，縫補衣服的時候針腳細密均勻。老太太說她比她兒媳婦還厲害，她笑了笑。她沒有告訴老太太，這是織夢練出來的。她不記得織夢了，但她的身體記得。身體比腦子誠實，腦子會忘，身體不會。身體在縫補衣服時走針，走得首，間距相等，老太太說這是天賦。她說也許是。
老太太去世後，她離開了那個村子。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只是不停地走。走過田野、河流、山川、城鎮。路上遇到了很多人，有好人也有壞人。好人給她飯吃、給她水喝、給她地方住。壞人搶她的錢、打她、把她推倒在地上。她爬起來繼續走，不是不怕疼，是怕停下來。停下來會想，想了會疼，疼了會哭，哭了會停不下來。她走了一年、兩年、三年。走到一個叫長安的城市，城很大，人多。她在城裡的一條巷子裡住下來，租了一間小屋子。屋子很小，只放得下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面銅鏡，每天早上起來照一照鏡子，看看自己是不是還是昨天的樣子。樣子沒變，但她在變。變老了，變瘦了，變沉默了。
她在長安住了幾年，從一個年輕的女子變成了一箇中年人。她在一家繡坊找到了工作，繡坊的老闆看她手巧，收她做繡娘。她繡的花比誰都好，針腳細密均勻，顏色搭配得當。老闆說她有天賦，她說不是天賦是練出來的。她在天界織了那麼多年的夢，手不會騙人。她不記得織夢，但記得手指怎麼動。
商陸把這段記憶從意識裡取出來放在手心裡，很輕，輕到沒有重量。她感受不到重量，但她感受到了溫度。青梔在凡間這些年心是涼的，涼到沒有溫度。不冷不熱，就是活著。活著不需要溫度，需要溫度的是心。心涼了就不需要了，不需要就不會冷，不會冷就不需要暖，不需要暖就不怕寒。她不怕寒，但她怕孤獨。孤獨不是一個人待著，是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沒有人可以想。沒有人可以想，心就空了。空了就不會疼了。
商陸把記憶放回意識裡，不疼了就不用想了。不是不用想，是不想想了。想了也改變不了什麼，青梔己經死了。她的靈魂轉世了，轉成了另一個人，不記得自己曾經叫青梔，曾經在天界織夢，曾經在凡間流浪。她不需要記得，記得太多會累。商陸替她記得，替她累。累完了就好了，累完了就結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