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
商陸在織造局待了好幾天,沒有織夢。她在調顏色。把兩種顏色混在一起,看看變成什麼。金色和黑色混在一起,不是灰的,是暗金。暗金不亮不暗,剛好能表達那種微妙的快樂。有點開心但不是特別開心,開心的同時還有一點難過。那種情緒她見過,在世界11宋聲聲的身體裡見過很多次。觀眾看完她的電影,哭了,也笑了。哭的時候在笑,笑的時候在哭,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不是分不清,是兩者都有。都有就不需要分,也不需要選。
她把暗金色的絲線繞在織機上,手指在絲線之間穿梭。天帝的夢很長,不是長度的問題,是深度的問題。天道沒有情緒,不會做夢。要讓沒有情緒、不會做夢的存在感受到人的情緒,不是件容易的事。人的情緒太複雜了,連人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哭會笑會怕會愛。搞不清楚就不搞了,感受就行。感受不需要理解,理解了也不一定會感受。天道不需要理解,它只需要感受到。感受到了就會懂,懂了就會改,改了那些被清洗的雜血就不用死了。商陸沒有見過那些雜血。她在世界9伊蓮的身體裡見過,那些被神族清洗的混血後代。不是神族要殺他們,是天道要殺他們。天道是宇宙法則的化身,沒有善惡,只有規則。規則說雜血不能存在,那就不能存在。存在了就要清除,清除了就乾淨了,乾淨了就不會汙染血脈。血脈不需要被汙染,規則不需要被質疑。
掌事姐姐每天來看她,她調好一種顏色,掌事姐姐站在她身後看一會兒。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就是看。看完了走,第二天再來。商陸問她為什麼不說話,掌事姐姐說沒什麼好說的。顏色對不對,你自己知道。你知道就夠了,不需要我說。我說了你也不會改,改了也不是我的顏色。你調的顏色是你的,不是我的。你覺得對就對,不對就不對。你自己判斷。
掌事姐姐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織造局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商陸沒有回頭看她的表情,怕看到失望。她不失望,她只是不確定。不確定自己調的顏色對不對,不確定天帝的夢能不能織好,不確定天道能不能感受到人的情緒。什麼都不確定,但她還在織。不是不怕錯,是錯了可以重來。重來不會浪費時間,時間在天界沒有意義。太陽不會落,月亮不會升,你分不清哪天是哪天,哪年是哪年。她可以一首織,織到天道感受到為止。
青梔的記憶在她意識裡慢慢展開,像一幅畫卷。她被貶下凡後在人間過了很多年,那些人不知道她是誰,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他們在乎的不是她的過去,是她的現在。她能幫他們幹活,能陪他們說話。她在那裡的日子雖然辛苦但有人需要她。需要就不會被拋棄。
商陸把青梔在凡間的記憶一塊一塊地拼起來,拼圖比天界的記憶大,也比天界的記憶碎。在凡間的日子太苦了,苦到她不想記住。不記住就忘了,忘了就不苦了。她被封印的不是記憶,是情緒。那些苦被壓在記憶下面,不讓她感受到。感受不到就不疼了,不疼了就能活下去了。她活下去了,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從一個年輕的女子變成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她死的時候身邊沒有人。她一個人躺在出租屋的床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條月白色的髮帶上。髮帶系在頭上打了一個蝴蝶結。
商陸從青梔的記憶裡退出來,那些苦不是她的,但她在替青梔感受。感受了才知道她有多疼。疼過了,她的任務就完成了。完成了就不是欠了,不欠了就能安心走了。
她低下頭,手指在絲線之間穿梭。調色盤裡的顏色越來越多,金色的銀色的灰色的黑色的紅色的藍色的綠色的紫色的。還有她自己調的暗金、灰藍、紫紅、橙黃。顏色越多,夢就越接近人的情緒。人的情緒不是單一的,是複雜的。快樂里摻雜著悲傷,悲傷裡摻雜著憤怒,憤怒裡摻雜著恐懼,恐懼裡摻雜著愛。愛是所有情緒裡最複雜的,她不知道用什麼顏色來織愛。金色太亮了,銀色太淡了,灰色太冷了,黑色太沉了,紅色太烈了,藍色太靜了,綠色太嫩了,紫色太豔了。愛不是任何一種顏色,是所有的顏色混在一起。混在一起不是灰的,是白的。白到透明,透明到看不見,看不見就不存在了。不存在了就不需要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