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的條件
商陸在天界待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不記得自己織了多少個夢、見過多少凡人的悲喜、替多少人分擔過情緒。歸元能力把青梔被封印的記憶一塊一塊地找回來,像拼圖一樣拼在一起。拼圖很大,缺了很多塊。她手裡的碎片不夠,需要更多。更多碎片在天帝手裡,天帝不會輕易給她。他要交換,用青梔的自由換她的記憶。自由不是現在,是將來的事。天帝說青梔的封印不會永遠存在,等時機成熟了自然會解。不是他解,是天道解。天道不讓封印存在了,封印就自動消失了。天帝也控制不了天道,天道是天道的天道。
商陸站在凌霄寶殿上,天帝坐在寶座上,臉還是看不清。光線太亮了,她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青梔,你的記憶在朕手裡。朕可以還給你,不是現在,是你完成一件事之後。什麼事?幫朕織一個夢。一個很長很長的夢,不是給凡人是給天道。天道不需要夢,天道沒有情緒。但天道需要知道人的情緒。它不知道人為什麼會哭、會笑、會怕、會愛。你織一個夢,把人的情緒織進去,天道看到了就會明白。明白了就不會再製定那些冷冰冰的規則。規則是人定的,不是天道。天道只是執行者。執行者不懂規則的意義,只會按規則辦事。讓它懂了,它就會改。它改了,規則就變了。規則變了,那些被清洗的雜血就不用死了。”
商陸看著寶座上那張模糊的臉。“天帝,你為什麼不自己織?我不會織,我沒有情緒。神仙沒有情緒,你也沒有情緒。那你為什麼要幫那些被清洗的雜血?不是幫他們,是幫天道。天道不懂人的情緒,制定了不合理的規則。不合理的規則害了很多人,不是人,是人族。人族不是人,是自己的同類。我的同類不只是神仙,和人族也是同類。我們都活在同一個宇宙裡,被同一條規則束縛。規則不合理,我們都有責任去改它。不是幫別人是幫自己。”
商陸看著天帝,他的臉在光裡慢慢清晰了一點點。不是她看清了,是他讓自己被看到了。他不需要隱藏,光線調暗了一點。他的臉很普通,不像神仙,像人。沒有三頭六臂,沒有青面獠牙,沒有白鬍子長眉毛。就是一張普通的臉,放到人海里認不出來。他不應該被認出來,他是天帝。
“青梔,你願意嗎?”
商陸低下頭,她想起青梔在凡間那些年。一個人走,一個人住,一個人吃飯睡覺。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知道她存在。她存在過,沒有人記得。不記得就不記得,她不需要被記住。她只需要知道自己是誰。她是青梔,天界的小仙娥,織夢者。不是什麼大人物,但她做過的事改變了一些人的夢。夢變了,心情就變了。心情變了,日子就變了。日子變了,人生就變了。
“我答應你。”商陸說,聲音在空曠的殿裡好像有迴音。
天帝從寶座上站起來,手裡多了一團光。光很亮,刺眼。他把光遞給她。“這是你的記憶。朕封印的都在這裡了。不是全部,大部分夠了。剩下的以後會自己解開,不需要朕還你。”
商陸接過那團光。光很熱,燙手。她沒有鬆手,從手心滲進皮膚,沿著血管流遍全身。心臟被燙了一下,疼,不是心疼,是心臟被燙到了。燙了一下就好了,好了就不疼了。
青梔的記憶湧進她的意識。她看到自己站在織機前,手指在絲線之間穿梭,織了很多很多夢。金色的、銀色的、灰色的、黑色的、紅色的、藍色的、綠色的、紫色的。每一個夢都是一個人的人生,不是全部,只是一小段。一小段就夠了,知道了全部會累,不知道太多會輕鬆。她看到自己站在誅仙台上,風吹著她的紗裙,雨打在她臉上。天兵推了她一把,她從誅仙台上墜落,風聲在耳邊呼嘯。她沒有叫。
商陸睜開眼睛,看著天帝。他的臉又模糊了,光線調亮了。他不需要被她看到,他只需要她記得他說的話。她記得,不會忘。
商陸轉身走出凌霄寶殿。門在她身後關上了,聲音很大。殿外的天界和殿內不一樣,有云、有風、有光。殿內沒有光,光線是假的。假的光不是光,是騙眼睛的。眼睛被騙了,心不會被騙。心知道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真的會疼,假的不會。
商陸走回織造局。掌事姐姐坐在她的織機前,還是那把木椅,還是那個姿勢。
“青梔,你去了很久。天帝跟你說什麼了?他讓我織一個夢,給天道的夢。天道不需要夢,它需要懂人的情緒。我幫他織,他幫我還記憶。交易。”
掌事姐姐看著她。“你答應了?答應了。你不怕?怕。怕什麼?怕織不好,天道不懂。懂了又怎樣?懂了就會改規則。規則改了,那些被清洗的雜血就不用死了。他們不是我的同類,但他們不該死。不該死的人死了,是規則的錯。規則錯了就要改。”
掌事姐姐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青梔,你變了很多。”商陸看著她。“不是變了,是醒了。以前在夢裡,不知道自己在夢裡。現在醒了,知道了。”
掌事姐姐轉身走了。背影還是很瘦,肩膀還是很窄。商陸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織造局門口,消失在走廊裡。
天帝的夢很難織。天道沒有情緒,不懂人的喜怒哀樂。商陸要把人的情緒織進夢裡,讓天道感受到那些情緒不是知道,是感受。知識是知道,智慧是感受。知道不一定會懂,感受了才會懂。她用金色的絲線織快樂,用黑色的絲線織悲傷,用紅色的絲線織憤怒,用藍色的絲線織恐懼。顏色不夠,人的情緒太多太細,不是幾種顏色能概括的。她需要更多的顏色,不是現成的,要自己調。青梔在天界織了不知多少年,從來沒有調過色。顏色是天帝給的,不是她調的。天帝給什麼她用什麼都對,不對也對,天帝不會錯。這次沒有天帝給她顏色,她要自己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