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判
商陸回到織造局時,掌事姐姐正在她的織機前等她。不是站著,是坐著,坐在商陸平時坐的那把椅子上。椅子是木頭的,很硬,她坐得不舒服,但她沒有站起來。她在等商陸,等到了就該走了,沒等到就繼續等。不會不耐煩,神仙有的是耐心。
商陸走到織機前,掌事姐姐站起來。她比商陸矮半個頭,肩膀很窄,臉很小。眼睛很大,像是天界所有沒說完的話都堆在那裡,沉沉的。她沒有說話,就那麼看著商陸。商陸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在織造局裡安靜地站著。
掌事姐姐先開口了。“青梔,你今天去見那個人了。他走了,他的夢沒有顏色。不是沒有夢,是沒有顏色。沒有顏色就是沒有情緒,沒有情緒就不會做夢。他修煉多年,把情緒修沒了,把夢也修沒了。夢沒了,人就不是人了,是神。”商陸看著他。“你見過他嗎?見過。很久以前,在他還沒飛昇的時候。他來天界求仙,天帝不收他。說他塵緣未了,不能成仙。他問天帝什麼是塵緣,天帝說你還有放不下的東西。他問什麼東西,天帝說你回去就知道了。他回去了,過了好多年才飛昇。飛昇了,塵緣還沒了。他的夢沒有顏色,不是沒有情緒,是情緒太深了,深到探不到底。”
掌事姐姐的眼睛裡有亮光閃過又滅了。
“青梔,你知道嗎?織夢者的工作不是織夢,是替凡人分擔情緒。那些夢的顏色不是從絲線上來的,是從你的心裡來的。你把自己的情緒織進夢裡,凡人在夢裡感受到了你的情緒,他們的情緒就被你帶走了。不是消失了,是轉移了。轉移到你身上,你替他們疼,替他們哭,替他們難過。你替他們分擔了那麼多,你的心不累嗎?”掌事姐姐的聲音不高不低。
商陸看著她。“這是你的經驗?不是,是我的教訓。我替凡人分擔了那麼多,把自己的心撐大了。大到裝不下,撐破了。現在修好了,不會再破了。不是不會破,是不敢再替他們分擔了。我替自己活,不替別人。你替別人活,不替自己。你不累,我替你累。”
商陸沒有說話。掌事姐姐也沒有再說什麼。她轉身走了,背影很瘦,肩膀很窄。商陸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織造局門口,消失在走廊裡,消失在雲海中。
雲海翻湧,她的背影被雲吞沒了。不是吞沒了,是看不見了。看不見了就不存在了,不是不存在,是不在眼前了。
商陸坐在織機前,手指在絲線之間穿梭。那個人的夢沒有顏色,不是沒有顏色,是她不想給他顏色。他的情緒太深了,深到她的顏色探不到底。探不到就不探了,不是不想,是不能。不能就算了,算了就不想了,不想就不累了。
商陸這幾天把青梔的記憶整理了一遍。記憶很多,有用的不多。被封存的那些要等歸元能力慢慢解鎖,急也沒用。她學了清塵術、加熱術、照明術,還有幾個小法術。青梔在天界的時候不常用法術,織夢不需要法術。她的手比法術快,手到了,法術還沒念完。
商陸站在窗前看著天界的雲海,雲在翻湧,她不翻。她在這裡待了很久,記不清多久了。該走了,不是她走,是青梔的記憶要走了。不是不要了,是還給她了。她替她保管了這麼久,該還了。還了就不欠了,不欠了就能安心走下一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