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來客
商陸在天界待了不知道多久,時間在這裡是沒有意義的。太陽不會落,月亮不會升,你分不清哪天是哪天,哪年是哪年。只有織機上的絲線在變,從一卷變成另一卷,從一種顏色變成另一種顏色。她在織一個很長的夢,不是給凡人的,是給青梔的。她在夢裡重現了青梔的一生,從她成為小仙娥的那天開始,到她被貶下凡的前一天結束。那些她記得和不記得的事都織進去了,不是布,是夢。夢醒了就忘。
織造局的門被推開了,聲音很大,門軸在叫,不是門軸生鏽了,是推門的人力氣太大。織造局的門不需要大力推,輕輕一推就開了。天界的人走路很輕,說話很輕,做什麼都很輕。這個人不輕,他在故意製造響聲。他穿著金色的鎧甲,手裡握著一把劍。不是天兵,天兵的鎧甲沒有這麼亮,劍沒有這麼長。他比天兵高,比天兵壯,比天兵更像一個戰士。
他站在門口掃了一眼織造局,目光在各個織機間移動。那些織夢者低著頭,不敢看他。他沒有叫她們,他在找人。找到誰?找到青梔。商陸知道他在找青梔,不是她猜的,是青梔的記憶告訴她的。這個人很久以前來過織造局,青梔見過他。他來找過她,不是來抓她的,是來找她幫忙的。
商陸從他的記憶裡看到了一段畫面,不是青梔的記憶,是她在用語言通曉讀取他的心聲。這個人叫飛廉,天界的將軍,掌管天兵天將。他的劍殺過妖怪、斬過妖魔、砍過魔頭。劍刃上有缺口,不是砍缺的,是不小心磕在石頭上磕缺的。他心疼了很久,那是他最心愛的一把劍。
飛廉走到商陸面前停下來,低頭看著她。他比她高很多,頭上的盔纓在織造局的燈光下晃來晃去,紅得像一團火。他是來帶青梔走的。天界來了客人,不是神仙,是人界的修道者。他修煉了很多年,快飛昇了。飛昇前想看看天界是什麼樣子,天帝同意讓他上來看看。他在天界逛了一圈,逛到蟠桃園、逛到凌霄寶殿、逛到瑤池、逛到織造局。他在織造局門口站住了,不是想看織夢,是想見織夢的人。他聽說天界有織夢者,能把凡人的夢織成布。他想看看自己的夢是什麼顏色。
飛廉說天帝讓他帶青梔去見那個人,問他叫什麼名字。飛廉說他姓李,叫什麼沒記住。商陸跟著他走出織造局。走廊很長,兩邊是白色的柱子。飛廉走在她前面,腳步聲很重,他的靴子是鐵的,踩在玉石地板上咣咣響。他不是天界的人,是從凡間修煉飛昇上來的將軍。脾氣沒有磨掉,習慣沒有改,說話做事還帶著凡間的粗獷。
那個人在蟠桃園等著。站在一棵桃樹下,穿著灰色的道袍,頭髮用木簪挽著。臉很瘦,顴骨很突出,眼眶深陷。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星星不會掉下來,他的眼睛也不會。他看著商陸走過來的方向,不是看著路是在看她。他知道她是誰,知道她叫青梔,知道她是織夢者,知道她能織出他的夢。
飛廉走到那人面前說人帶來了。那人抱拳說謝謝將軍。飛廉說不客氣轉身走了,咣咣咣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商陸站在那人面前,兩人中間隔著一棵桃樹。桃花開得正盛,花瓣從枝頭飄下來落在她的肩上、他的肩上。他看著她的眼睛,他的心聲在她的念力裡響起來。不是完整的句子,是一些破碎的畫面——他在打坐,閉上眼睛,進入了一個很深的定境。定境裡沒有時間,沒有空間,沒有身體,只有意識。意識在虛空中飄蕩,看到了很多顏色。金色、銀色、灰色、黑色、紅色、藍色、綠色、紫色。顏色在他周圍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旋渦。他被旋渦吸進去了,吸到最深處。最深處的顏色是白的,不是白色,是沒有顏色。沒有顏色的夢是什麼夢?他想知道。
商陸聽完了他的心聲,說不用看了,你的夢沒有顏色。不是沒有顏色,是你沒有夢。你修煉多年,心靜了,念止了,夢就沒了。不做夢的人不需要織夢者。他看著她沉默了一下,說謝謝。轉身走了。灰色的道袍在桃林中越來越遠。桃花還在落,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頭上,落在他的腳印上。腳印被花瓣蓋住了,看不到他走的方向。
商陸站在桃樹下。飛廉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站在她身後。他說那個人走了,走得很乾脆,不回頭。不是不想回頭,是不敢回頭。回頭了會看到桃花,看到了會想,想了會動心,動了心就會打破好不容易修來的寧靜。他不想打破,所以不回頭。商陸問他是否還想看自己的夢。飛廉說不想,不是不想,是不敢。怕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顏色,怕知道自己原來沒有那麼快樂,怕發現自己騙了自己很多年。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很重,咣咣咣。
商陸站在桃樹下。花瓣落在她的肩上,她沒有拍掉,讓它們落在那裡。她不會帶走它們。帶走了也留不住,會枯萎,會變色,會碎成粉末。粉末會被風吹走,吹到雲海裡。雲海很遠,粉末飄不到那麼遠就會散。散了就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