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夢者
商陸在找到第二塊碎片之後,開始重新審視青梔在天界的身份。她不只是一個小仙娥,不只是織造局裡眾多織夢者中的一個。她的特殊之處不在於技術,而在於她對顏色的理解。其他織夢者按規矩辦事——焦慮用灰色,悲傷用黑色,快樂用金色,憤怒用紅色。青梔不按規矩來,該用灰色的她用深藍,該用黑色的她用淺灰,該用金色的她用橙黃,該用紅色的她用粉紅。她的夢顏色不準,但凡人睡得沉、醒得舒服、不那麼累了。
織造局的掌事姐姐說過她好幾次。“青梔,你的夢顏色又不對了。焦慮用灰色,不是深藍。深藍色是安靜,不是焦慮。焦慮的人不需要安靜,需要發洩。發洩出來就好了,發洩不出來就憋在心裡,憋久了會生病。你把他的焦慮用灰色織出來,他在夢裡發洩了,醒了就好了。你用深藍色把他的焦慮壓下去,壓下去不會消失,會藏在更深的地方。藏久了會炸,炸了會傷人,傷的不是他自己,是別人。你不能替他選顏色,你沒有這個權利。”
青梔聽著掌事姐姐的話,不敢反駁。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這個權利,但她覺得自己沒有做錯。那個凡人己經焦慮很久了,用灰色織了很多次也沒好。用深藍色可能也不好,但她想試試。試了才知道,不試永遠不知道。
商陸從青梔的記憶裡看到那幅畫面,青梔低著頭站在掌事姐姐面前,不辯解、不認錯。掌事姐姐說下次別這樣了,她說好。下次她又這樣了,不是故意的,是手自己動的。手比腦子快,手不需要想,手知道該做什麼。她的手是對的,腦子是錯的。腦子想得太多了,想多了就會猶豫,猶豫了就會做錯。手不會猶豫,手會首接做。
商陸在織造局找到了一本舊冊子,記錄著每一個織夢者的名字和織夢的數量。青梔的名字在最後一頁,她的名字後面寫著很多,數字很大,她從沒休息過。不是不想休息,是不知道可以休息。沒有人告訴她可以休息,她以為織夢是唯一要做的事。不織夢就沒事做了,沒事做就只能發呆。發呆不好,時間過得慢。慢到心慌,慌到難受。
商陸翻著那本冊子,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名字。有些織夢者己經不在了,不是死了,是不織夢了。不織了就不記了,不記了就忘了。
掌事姐姐的名字在第一頁,她的數字不大,不是年數少,是她不自己織了。她管別人織,管比織累。管的人多了心就累了,心累比手累更難恢復。
商陸從冊子裡抬起頭,織造局裡很安靜。其他織夢者低著頭,手指在絲線之間穿梭。她們不說話。說話會影響夢的質量。商陸也不說話。她在想青梔為什麼會成為織夢者,不是她選的,是分配的。天界的官職是分配的不是選拔的。誰適合做什麼,上面的神仙說了算。青梔被分配去織夢。上面說她手巧,適合織夢。她沒有意見,她這個人什麼意見都沒有。有意見也改變不了什麼。
商陸從織機前站起來,走出織造局。天界的太陽不會落,但會變暗。暗了就是晚上了。織夢者還在織夢,她們不需要睡覺。神仙不需要睡覺,但會累,累可以休息。她們不休息,不是不想,是不能。夢不能停,停了凡人會做噩夢,噩夢做多了會生病。她們不想讓凡人生病。她們自己病了也不會說,說了也沒用,沒人替她們織。
商陸站在走廊裡,看著遠處的雲海。雲海翻湧,像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海洋。她想起了凡間的大海。她在世界6陸晚棠的身體裡見過大海,在陸晚棠的尾聲裡在海邊醒來過。那是別人的人生,不是她的。她只是借了別人的身體,替別人完成心願,走別人該走的路。開貓咖、開繡莊、開小吃店、當主播、當調查員、當演員。路走完了,該還的還了,該留的留了。別人的東西她不要,自己的東西別人拿不走。青梔的東西不是她的,但她在替青梔保管。保管好了還給她,不能弄丟。弄丟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