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塊碎片
商陸在第一塊碎片之後找了很久,第二塊碎片才出現。不是她主動找的,是碎片自己來找她的。那天她坐在織機前織夢,手指在絲線之間穿梭。織的是一個凡人的夢,那個人在夢裡哭。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的哭。眼淚從眼角流下來,滴在枕頭上。枕頭溼了一片,他在夢裡不知道自己在哭。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溼的,他會以為自己流口水了。不是口水,是眼淚。眼淚和口水的味道不一樣,眼淚是鹹的,口水是淡的。他不會嘗,嚐了也分不清,沒嘗過的人分不清。
商陸織了一個灰色的夢。灰色的夢不是悲傷的夢,是沒有顏色的夢。沒有顏色就不會有情緒,沒有情緒就不會疼。她把夢從織機上取下來,捲成一卷,放在竹筐裡。竹筐滿了,她站起來去換竹筐。走到門口的時候,腳踢到了門檻,絆了一下,手裡的竹筐掉在地上,夢散了一地。她蹲下來撿那些夢,金色的、銀色的、灰色的、黑色的、紅色的、藍色的、綠色的、紫色的。每一個夢都是一個人的人生,不是全部,只是一小段。一小段就夠了,知道了全部會累,不知道太多會輕鬆。她不知道自己在撿什麼,只是彎腰撿起地上的夢。夢是圓的,像球,從她手心裡滑出去,滾到角落裡。
她爬過去撿,跪在地上,手伸到角落裡。手指碰到了什麼東西,不是夢,是硬的。她從角落裡把那東西摳出來,是一塊碎片。不是玻璃碎片,是記憶碎片。是青梔在天界的某個日子,被切成了一塊一塊的碎片。大部分碎片被封印了,她找到了其中一小片。不是她找到的,是碎片自己出來的。它在角落裡待了很久,等她來撿。她來了,撿起來了,碎片化開了,化成水,滲進她的皮膚。水很涼,涼到她的骨頭裡。骨頭涼了,心也涼了。
碎片裡的記憶在她的意識裡展開。青梔站在織機前,手指在絲線之間穿梭。她在織一個夢,夢的顏色是深藍色的。深藍色不是悲傷的顏色,是安靜的顏色。安靜的夢不會讓人哭,也不會讓人笑,會讓人睡得沉。那個凡人己經失眠好幾天了,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他想睡睡不著,越睡不著越著急,越著急越睡不著。青梔不知道這些,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感知他的情緒,根據情緒選擇顏色。那個人的情緒是焦慮,焦慮用灰色。她用深藍色織了夢,深藍色不是焦慮的顏色。但她選了深藍色,因為她覺得深藍色能讓人靜下來。靜下來了就不焦慮了,不焦慮就能睡著了。
商陸看著那幅畫面,青梔的手指在絲線之間穿梭。她的動作很慢,比平時慢。她在猶豫,不知道這個夢該用什麼顏色。焦慮是灰色,但她不想用灰色。灰色太冷了,那個人己經夠冷了。她給他一點溫暖,不是很多,一點就夠了。多了會熱,熱了會醒,醒了就睡不著了。一點不會熱,也不會冷,剛好是體溫的溫度。
青梔把夢從織機上取下來,深藍色的,像深夜的天空。天上有星星,不是織上去的,是絲線本身的光。光很弱,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她看到了,別人看不到。別人不需要看,她看到就夠了。
商陸從記憶裡退出來,看著手裡的那塊碎片。碎片己經化成了水,水己經滲進了她的皮膚。她不知道那塊碎片去了哪裡,在她的血液裡,在她的骨頭裡,在她的心裡。找不到沒關係,它在她身體裡就行。在就行了,不需要找。
她站起來,把散了一地的夢一個一個地撿回竹筐裡。地上還有一個夢沒撿,不是沒撿到,是沒有夢了。那個夢不是她的,是青梔的。青梔的夢在她的記憶裡,在她的心裡。不會掉,掉了也會自己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