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塊碎片
商陸在青梔的記憶裡找到第一塊碎片的那天,天界下雪了。天界從不下雪,但那天下了。雪很小,細得像鹽,灑在雲海上,很快就化了。化了的雪水滲進雲裡,雲變重了,往下沉了沉。沉了一點又浮上來了,不是自己浮上來的,是風把它托起來的。風在天界不需要存在,但它存在。存在不需要理由,不存在才需要。
商陸站在窗前看著那些雪。雪落在她的手上,化了。水從她的指尖滴下去,滴在窗臺上。窗臺是玉做的,白色的,水在上面留下一個深色的印子。印子慢慢變淡,變淡,沒了。
碎片是在她織夢的時候找到的。她的手指在絲線之間穿梭,摸到了一根不一樣的絲線。這根絲線比其他絲線粗,顏色也不一樣。不是金、銀、灰、黑、紅、藍、綠、紫,是透明的。透明到幾乎看不見,她摸到了,不是因為看到了,是因為她感覺到了。手感不一樣。其他的絲線是滑的,這根是澀的。像摸著一塊沒有被水沖刷過的石頭,表面粗糙,稜角分明。
她把那根絲線從織機上抽出來,絲線很長,抽不完。她抽了很久,絲線還在往外流。她不知道這根絲線有多長,不知道它通向哪裡。她只是抽,不是她要抽的,是手在自己動。手比腦子快,手不需要想,手知道該做什麼。
絲線的盡頭是一塊碎片。不是玻璃碎片,是記憶碎片。青梔在天界的某個日子被切成了一塊一塊的碎片。大部分碎片被封印了,她找到了其中的一小片。很小,小到比她的指甲還小。她把碎片放在手心裡,碎片化開了,化成水,滲進她的皮膚。水很涼,涼到她的骨頭裡。骨頭涼了,心也涼了。
碎片裡的記憶在她的意識裡展開。青梔站在一棵桃樹下,桃花開了。不是一朵兩朵,是一樹一樹,粉的白的紅的。花瓣落在她肩上,她把花瓣拈起來放在手心裡。很薄,半透明的。她對著光看,花瓣的脈絡在光裡像一張地圖。紋路很細,不知道通向哪裡。
商陸看到青梔在笑,不是大笑,是微笑。嘴角微微彎著,眼睛微微眯著。她在笑什麼?不知道。也許是桃花的顏色好看,也許是今天的天氣好,也許是想到了一件開心的事。開心的事不需要大,小到一朵花開了就可以開心一整天。
青梔把花瓣放在地上,風吹走了,吹到雲海裡。雲海很遠,花瓣飄了很久才飄到。飄到了就停了,停在了雲海的邊緣。邊緣下面是凡間,花瓣沒有掉下去,不是不想,是風停了。風停了它就在那裡待著,等下一陣風來。
商陸從記憶裡退出來。絲線還在織機上,透明的。顏色變深了,從透明變成淺金色。淺金色的絲線織出來的夢是什麼顏色?她不知道。她試著織了一下,夢是金色的,不是淺金是亮金。亮到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把夢從織機上取下來,捲成一卷。不是灰色的,是金色的。灰色是她自己的情緒,金色是青梔的。青梔的情緒在她的記憶裡,在那些碎片裡。她找到了第一塊碎片,裡面的情緒是金色。金色代表快樂,青梔在天界曾經快樂過。不是一首快樂,是曾經。曾經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