倖存者（上）
商陸是在一座加油站裡遇到那個人的。加油站不大，兩排加油機，一個便利店。便利店的玻璃門碎了，她蹲在貨架後面，手裡握著一把螺絲刀。天己經快黑了，方念去前面探路，讓她和方遠在這裡等。方遠蜷在牆角，夾克裹得很緊，只露出一雙眼睛。他不敢出聲，怕引來那些東西。那些東西在黑暗中游蕩，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它們的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光，渾濁的，灰白色的，像死魚的眼睛。方遠把頭埋在夾克裡，肩膀在發抖。不是冷，是怕。他怕那些東西，也怕黑，也怕一個人。他不是一個人，商陸在他旁邊。他不怕了，還是怕。怕不怕都一樣，不敢出聲。
加油站的讀心術很安靜。不是沒有人，是那些人的心聲太輕了，輕得像風吹過枯葉。沙沙，沙沙沙。商陸掃了一眼，看到了。便利店最裡面的角落，一個人蹲在貨架後面，和她一樣的姿勢，一樣的防備。不是喪屍，是人。心跳很快，呼吸很急，肌肉很緊張。他也在怕，怕商陸是壞人，怕她手裡有武器，怕她會傷害他。他沒有武器，只有一把螺絲刀，和商陸那把一模一樣。也許是在同一個五金店買的，也許是撿的，也許是從某個屍體旁邊撿來的。不管怎麼來的，能用就行。
商陸沒有動。那個人也沒有動。兩個人隔著一排倒了一半的貨架，各自蹲著，誰也不想先出去，也不想先說話。方遠從夾克下面探出頭來看了商陸一眼，又縮回去了。他看到了那個人，不是看得很清楚，只看到一個黑影。有黑影就有人，有人就不怕。還是怕，不是怕人，是怕不是人。是人是鬼，分不清。分不清就不分了，他不是商陸，他分不清。商陸分得清，念力告訴她那個人有心跳、有體溫、有呼吸。是活人，不是喪屍。
方唸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在安靜的加油站裡格外清晰，嗒嗒嗒，越來越近。那個人動了——不是跑，是站起來，從貨架後面走出來。他不想被方念堵在角落裡，出來至少能看到對方的臉，能判斷對方是不是好人，能決定是打還是跑。方念不是壞人，她是好人。對不認識的人來說，她不是好人，是陌生人。陌生人不能信，信了會死。末世裡，死的人很多都是因為太容易相信別人。他不想死，所以不信任何人。
商陸看清了他的臉。二十出頭，瘦，顴骨突出，眼睛下面有一層青灰，穿著一件灰色的衛衣，帽子戴在頭上，帽簷壓得很低。他手裡握著一把螺絲刀，和商陸那把差不多，刀刃有點卷，手柄上沾著黑褐色的幹血。不是他的血，是喪屍的。他殺過喪屍，不是殺過很多，是殺過幾只，夠他活到現在。
方念出現在便利店門口，手電筒的光柱在他臉上晃了一下，他眯起眼睛，螺絲刀握得更緊了。手電筒的光太亮，刺得他睜不開眼。他看不清方唸的臉，只能看到一個輪廓——短髮，瘦高，手裡也握著東西，看不清是什麼。也許是刀，也許是棍子，也許是槍。他往後退了一步。
“你是人？”方唸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她不怕他，他也怕她，兩個人互相怕，誰也不敢先動手。
他看著她。“是。”
方念把手電筒往下移了移，不照他的臉了。光柱落在他胸口，灰色的衛衣上有幾塊深色的汙漬。不是血，是機油。他可能在加油站待了很久，也許是在找吃的，也許是在找能用的東西，也許是在等人。等誰？等一個不會來的人。末世裡，等人是最奢侈的事。等到了是幸運，等不到是常態。
“你怎麼在這裡？”
“加油。”他回答了一個字。
“車呢？”
他沉默了一下。“沒車。走過來的。”
方念看了他一眼。她的心聲在商陸的意識裡響起來——“他一個人在加油站。沒有車，沒有油，沒有吃的。他在等什麼？也許在等人，也許在等車，也許在等死。等死是最容易的，不用動，不用想，不用怕。等到了就解脫了，等不到就一首等。他才二十出頭，不想死。”
他把螺絲刀放低了一些，不是放下，是放低。他還握著，隨時可以舉起來。他問她們有沒有水。聲音不大，有點啞。嗓子幹，嘴唇也幹，裂了好幾道口子，有的還在滲血。
商陸從揹包裡拿出那半瓶礦泉水，遞給他。她握著瓶身，沒有遞到他手裡，放在地上，退後兩步。他走過來撿起水，擰開蓋子，沒有喝，先遞給了身後的貨架。商陸看到貨架後面還有一個人——一個小小的、蜷縮著的人影，裹著一件大人的外套，露出一張瘦瘦的、髒髒的臉。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她的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全是灰，嘴唇乾裂，眼睛閉著。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不知道。她的呼吸很輕，胸口起伏很慢。還活著。
他蹲下來，把水瓶湊到小女孩嘴邊，輕聲叫她。她沒醒。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臉，她的眼皮顫了顫，慢慢睜開了。眼睛很大，很黑，像兩顆黑葡萄。她看著他，不認識他，也不怕他。他喂她喝水，她喝了兩口，咳了一下，水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往下淌。他用袖子幫她擦了擦，動作很輕，像怕弄碎什麼。
“你們要去哪裡？”他站起來，問得沒頭沒尾。
商陸看著他。“城北。”她說了目的地，沒問他去不去。他可以去，也可以不去。他選了去。
“城北有基地。”
“你去不去？”
他看了看身後的小女孩。小女孩醒了，從貨架後面探出頭來，髒髒的，小小的。她拽著他的衣角，不鬆手。他低下頭看著她，目光裡的東西很複雜。不是害怕，不是猶豫，是心疼。她跟著他走了很遠的路，吃了很多苦，受了太多罪。她沒抱怨過，他也不說。不需要說，活著就是萬幸。
“去。”他說了一個字。
方念走在最前面，商陸在中間，方遠跟在商陸後面。男人抱著小女孩走在最後面，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小女孩摟著他的脖子，頭埋在他的肩窩裡，頭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她的臉。
“你叫什麼？”方念頭也沒回地問。
男人沉默了一下。“阿城。”
“你女兒？”方念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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