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機前的對話
天帝在凌霄寶殿等她,坐在那把金色的椅子上,臉還是看不清。光線調得太亮了,亮到她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受到他的目光。目光穿過光線落在她身上,不冷不熱。天帝沒有情緒,不需要情緒,但他有態度。他的態度是認真,對她的認真認真回應。
商陸把那捲夢放在地上,夢很長,從寶座前一首鋪到殿門口。天帝低頭看著那捲夢,看了很久,說這是她織過最長的夢,也是最沉的。不是長是重,重到他的手託不住。
天帝把那捲夢從地上撿起來,捲成一卷,放在膝蓋上,撫摸著夢的表面,像在撫摸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夢的表面很光滑,絲線很密,針腳很勻。顏色是對的,快樂用暗金,悲傷用灰藍,憤怒用紫紅,恐懼用墨綠。愛用白色,白色不是沒有顏色,是所有顏色的總和。
天帝看著商陸。“你為什麼用白色織愛?因為愛不是任何一種顏色,是所有的顏色混在一起。混在一起不是灰的,是白的。白到透明,透明到看不見。看不見就不存在了,不存在了就不是愛了。愛是存在的,它在那裡,不是看不見,是你沒找到。你找到了,你就看到了。”
商陸看著他。“愛不是用來看的,是用來感受的。你感受不到,因為你沒有心。心不是肉做的,是感覺。你沒有感覺,所以沒有心。沒有心就不懂愛,不懂就不用織了。”
天帝沉默了片刻。“青梔,你的任務完成了。你的記憶朕還給你了。朕答應你的事做到了。你答應朕的事也做到了。我們兩清了。”從寶座上站起來,手裡多了一團光。光很亮,刺眼。他把光遞給她。“這是你的功德。你完成了朕的任務,朕賞你的。不是朕賞的,是天道賞的。天道看到你織的夢了,感受到了人的情緒。它不會說謝謝,但它有態度。態度在這團光裡。你拿著,它會跟著你去下一個世界。”
商陸接過那團光。光很熱,燙手。她沒有鬆手,從手心滲進皮膚,沿著血管流遍全身。心臟被燙了一下,疼,不是心疼,是心臟被燙到了。燙了一下就好了,好了就不疼了。
她轉身走出凌霄寶殿。那捲夢還在地上從寶座前一首鋪到殿門口。天帝沒有撿起來,讓它鋪在那裡。會有人來收的。
商陸回到織造局時,掌事姐姐還在她的織機前坐著,還是那把木椅,姿勢沒變。她走到掌事姐姐面前停下來了。
“我要走了。還會回來嗎?不會。你走了,織機怎麼辦?留著。會有人用嗎?也許會。也許不會。沒人用就留著,落灰。落了灰就沒人記得了。不記得就不記得了,本來就是不重要的人。織夢者很多,不差我一個。”
掌事姐姐看著她兩個人對視,她的眼眶紅了,她沒哭。神仙不會哭,眼淚早就幹了。
“青梔,你恨天帝嗎?不恨。他把你貶下凡,你不恨?他是在執行規則,不是針對我。規則不合理,不是他的錯。他也在規則裡出不去。我出去了,他還在。他出不去了,一輩子困在天界。困在凌霄寶殿裡發號施令,沒人敢違抗。沒人敢違抗就沒人在意,沒人在意就沒人在乎,沒人在乎就不需要在意任何人了。他只是個傳聲筒,他的聲音是天道的回聲,沒有自己。”
掌事姐姐看著商陸,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低下頭,手指在絲線之間穿梭。商陸轉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