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歸天界
商陸在天界待了將近兩個月。不是她要待的，是天帝的夢還沒織完。夢很長，長到織機上的絲線換了一卷又一卷，顏色調了一種又一種。她把自己關在織造局的角落裡，那臺舊織機前，不和任何人說話。掌事姐姐來看過她幾次，站在她身後看一會兒，不說話，走了。織造局的其他織夢者不敢靠近她，不是怕她，是怕天帝。天帝的夢不是誰都能碰的，碰了會惹禍上身。她們不想惹禍上身，離遠點最安全。
商陸的手指在絲線之間穿梭。暗金色織快樂，灰藍色織悲傷，紫紅色織憤怒，墨綠色織恐懼。愛還沒有織，她試了很多種顏色。金色太亮，銀色太淡，灰色太冷，黑色太沉，紅色太烈，藍色太靜，綠色太嫩，紫色太豔。她試了混合色，暗金、灰藍、紫紅、墨綠。愛是所有這些顏色的混合，比例不同，濃淡不同，深淺不同。不同的人愛不同，同一個人不同時間的愛也不同。她需要找到一個通用的公式，用固定的比例調出固定的顏色，適用於所有人。
她沒有找到那個通用公式。愛是不能被公式化的，不能被標準化，不能被量產。每一種愛都不一樣，每一個人愛的顏色都不一樣。她不可能為每一個人單獨調一種顏色，時間不夠，絲線不夠，她的精力也不夠。
掌事姐姐又來了。站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兒，說不用織了。愛不需要織進夢裡，天道不需要感受愛。它只需要知道人有愛就行了。知道就夠了，不需要感受。感受了也不懂，懂了也不會改。不會改就算了，不是非要改。
商陸停下手指，看著掌事姐姐的背影。很瘦，肩膀很窄。她沒有轉身，聲音從背影傳過來。“青梔，你的夢織好了。不是織完了，是夠了。天道不需要完整的夢，只需要知道人有情緒就夠了。它知道了，看到了，感受到了。你的任務完成了。”
商陸低下頭，手指在絲線之間穿梭。最後一根絲線是白色的，不是銀色，不是灰色，是白色。白色不是沒有顏色，是所有顏色的總和。她把愛織進了夢裡，用的是白色的絲線。白色不是沒有顏色，是所有的顏色都在裡面了。
最後一針落下，商陸把夢從織機上取下來。夢很長，拖在地上，從織造局的這頭拖到那頭。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把夢捲成一卷。夢很重，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塊石頭。天帝的夢，也是她的夢。不是她的夢，是青梔的。青梔己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她的靈魂轉世了，轉成了另一個人。不記得自己曾經叫青梔，曾經在天界織夢，曾經在凡間流浪。她不需要記得，記得太多會累。商陸替她記得了，記得了就不會忘，不忘了就不白活。
她走到織造局門口。
掌事姐姐站在門口，沒有進來。“青梔，你要走了？天帝的夢織好了，該還給他了。還了就結束了。你還會回來嗎？不會。你走了，織機怎麼辦？留著。會有人用嗎？也許會。也許不會。沒人用就留著，落灰。”
掌事姐姐看著她，眼眶紅了。“你變了很多，不是變了，是醒了。以前在夢裡，不知道自己在夢裡。現在醒了，知道了。知道了就好，知道了就不會再做同樣的夢了。不做夢了就能好好活著。”
商陸看著她，沒有說話。抱著那捲夢走出織造局，走廊很長，兩邊是白色的柱子。掌事姐姐沒有送她，站在織造局門口看著她走遠。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很窄。
凌霄寶殿在雲海深處，商陸走了很久。她走得不快不慢，不急不躁。路很長，總會走到的，不必著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