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12·尾聲:織夢
青梔在天界又織了很多年的夢。從天界織到凡間,從凡間織迴天界。織了很久,久到忘了自己是誰。不是失憶,是沒必要記住。織夢不需要記得自己是誰,只需要記得凡人的情緒。快樂是金色的,悲傷是灰色的,憤怒是紅色的,恐懼是黑色的。愛是白色的,白色不是沒有顏色,是所有顏色的總和。她不知道愛要用白色來織,但她知道白色不是沒有顏色。她的手指知道,手不需要知道為什麼,它只需要該怎麼動。
織造局裡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掌事姐姐退休了,新來的掌事姐姐不認識青梔。青梔也不認識她。兩個人在織造局裡各織各的夢,不需要認識。認識也不會多說話,織夢不需要說話。
青梔的織機在織造局的角落裡,那臺舊織機,木頭己經被磨得發亮了。每天來擦一遍,用抹布蘸了清水仔細擦拭織機的框架、絲線架、成品筐。擦到那些發亮的地方時她的手指會在上面停一下,感受木頭被歲月撫摸過的溫度。那是很多人的手留下的,不是她一個人的手,是很多織夢者的手。她們不在了,溫度還在。
有一天青梔正在織夢,一個人走進織造局。穿著白色的道袍,頭髮用玉簪挽著,臉很白,白到透明。不是天界的人,是神界的人。她站在青梔面前,看了她一會兒,問她是不是青梔。青梔說是。那人說她是神界的使者,奉命來傳話。天帝說你在天界織了這麼久夢,有沒有想過換個地方?去哪裡?神界。神界不需要織夢者,神不會做夢。那為什麼讓我去?不是讓你去織夢,是讓你去看看,看看那些被你救了的雜血後代。
青梔的手指在絲線上停了,抬起頭看著神界使者的臉。白到透明,不是人的膚色,是神的膚色。她低下頭手指繼續穿梭,說不想去。不想去看那些人。他們活著就好了,不需要被看到。看到了就會在意,在意了就會放不下,放不下就會疼。她己經疼過很多次了,不想再疼了。
神界使者沒有勸她,轉身走了,腳步聲很輕。
青梔低下頭繼續織。她不知道那個神界使者是誰,不需要知道。她是來傳話的,傳完了就走了。走了就不會再來了。來了也不會改變什麼。
織造局的門又開了。不是神界使者,是掌事姐姐。新來的那個,年輕,圓臉,說話聲音很小。
“青梔,天帝讓你去凌霄寶殿一趟。說有話跟你說。”
青梔從織機前站起來,跟著掌事姐姐走出織造局。走廊很長,兩邊是白色的柱子。掌事姐姐走在她前面,步子很快,她跟在後面。
凌霄寶殿在天界的正中央,殿門是金色的,推開發出沉重的響聲。殿內很亮,她眯了一下眼睛。天帝坐在寶座上,臉看不清,不是被遮住了,是光線太亮了。
“青梔,你來天界多久了?”天帝的聲音從高處傳來,不大,但在空曠的殿裡顯得格外清晰。
“不記得了。”
“朕也不記得了。時間在天界沒有意義,不記也罷。朕叫你來,不是問你時間,是跟你說一件事。禁書的事過去了,你的封印解了。那些被清洗的雜血後代不用死了,你的任務完成了。你以後想做什麼?繼續織夢。織到什麼時候?織到織不動為止。織不動了怎麼辦?不織了。不織了就沒事做了,沒事做了就閒著,閒著就等死。不想死,就想活著。活著就要有事做,織夢就是事。”
天帝沉默了一下。“朕不攔你。你織吧。”
青梔轉身走出凌霄寶殿,門在她身後關上了,聲音很大。殿外的天界和殿內不一樣,有云、有風、有光。她走在雲海上,腳下是軟的,不陷。她的紗裙在風中飄,頭髮在風中飄。風很大,她不怕。
回到織造局,掌事姐姐己經在她的織機前等她了。那把木椅,那個姿勢,沒變。她走進去,掌事姐姐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青梔,天帝跟你說什麼了?”
“他讓我繼續織夢。”
“你不是一首在織嗎?一首在織。那還用他說?他不用說,我織我的,他說不說不重要。聽了不舒服?不舒服也要聽,他是天帝,不是隔壁鄰居。”
掌事姐姐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青梔沒有看到,她己經低下頭,手指在絲線之間穿梭。夢從織機上流下來,金色的、銀色的、灰色的、黑色的、紅色的、藍色的、綠色的、紫色的。快樂、悲傷、憤怒、恐懼、愛。那個夢是一個凡人的一生,不是全部只是一小段。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她知道他在夢裡笑了,哭了,怕了,愛了。那些情緒從她的指尖流出去,從天上流到人間,從人間流進那個人的夢裡。那個人在夢裡感受到了那些情緒,不是自己的,是她的。她替他把那些情緒織進夢裡,他就不用在現實裡感受了。不用感受就不會疼,不疼了就能睡著了。睡著了就不會醒,不會醒就不用面對那些讓他害怕的事了。
青梔低下頭繼續織,手指在絲線之間穿梭。她的手指很細,絲線很細,夢也很細。遠到凡人看不到,近到她能摸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