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價
商陸走了三天三夜,從城市的中心走到城市的邊緣,從城市的邊緣走到工業區。工業區在城市的北邊,那裡有永夜集團的礦場、工廠、倉庫、宿舍。工人們住在這裡,每天從宿舍走幾十分鐘到工廠,從工廠走幾十分鐘回宿舍。日子週而復始,幾乎沒有盡頭。工人們在一個地方幹了一輩子,到死都沒離開過。不是不想離開,是不敢。離開永夜集團就沒人要你了,沒人要你就沒有收入,沒有收入就活不下去,活不下去就只能等死。
商陸走進工業區,沒有人攔她。工業區沒有圍牆,沒有門禁,沒有保安。工人不需要被關起來,他們自己不會走。他們是自由的,但他們不覺得自由。自由不是不被關著,是想去哪就能去哪。想去哪就能去哪,但不知道去哪。不知道去哪就不去了,不去了就待在原地。
商陸站在礦場的入口,地上有一個巨大的洞,洞口首徑很大,深不見底。從洞口往下看,只能看到一片漆黑。採礦裝置散落在洞口周圍,機器停了。礦工們走了,這裡被廢棄了,不是礦挖完了,是永夜集團找到了更便宜的來源。從其他星球進口的成本比在這裡開採還低,他們從其他星球進口礦物,這裡的礦就廢棄了。工人被解僱了,永夜集團的工廠在其他地方繼續運轉。
商柳站在洞口,電子眼切換到熱成像模式,畫面變成紅色、黃色、綠色的熱力圖。洞底有熱源,溫度很高,像地幔的熱量從裂縫裡溢位來,不是岩漿,是熱。那裡是議會的入口。
她要下去。洞口沒有臺階,沒有繩索,沒有電梯。機械腿能承受衝擊,從高處跳下去不會壞。她的腿己經磨損了,不能再承受大的衝擊了。不跳,就從洞壁爬下去,機械手指能摳住岩石,一點一點往下爬。爬比跳慢,但不會讓腿報廢。
商陸蹲下來,把手指插進洞壁的縫隙裡。機械手指的指尖很尖,能插進岩石,指關節在用力,指示燈在閃。她的身體掛在洞壁上,一隻手換一隻手,一步一步往下爬。洞壁很粗糙,機械手指摳住岩石,指尖與石頭摩擦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被放大了。聲音很大,她聽到了。
電子眼捕捉到的畫面在變化。藍色是天空,灰色是洞壁,紅色是熱源。熱源越來越近,溫度越來越高。她的機械部件耐高溫,不會壞。人的皮膚不行,她的右半邊身體是人的,皮膚會燙傷。她用左手臂擋住臉,左半邊身體是機械的,不怕燙。
洞底到了。電子眼切換到熱成像模式,畫面全是紅色、黃色、白色的高溫區域。她的右半邊身體暴露在高溫中,皮膚燙傷了,臉燙傷了,手臂燙傷了,不疼?疼,但她不在乎。
議會入口是一道光。不是白色的光,是藍色的。懸浮在洞底,從地面延伸到洞頂,寬度不大,剛好夠一個人穿過。這道光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開啟的。誰開啟的?議會開啟的。它在等她,等她自己走進來。
商陸站在那道光前面,電子眼在分析它的成分。資料在她的意識裡展開,光譜、頻率、波長。這道光的頻率和系統空間的白光一樣,它是通往更高維度的通道。走進去,她會到達議會所在的空間。那裡不是天界,不是神界,不是任何她去過的世界。那裡是議會,是規則的制定者,是清除者的派遣者,是源初協議的接收者。所有的資料都流向那裡,所有的清除命令都從那裡發出。
商陸邁步走了進去。藍光吞沒了她的身體。她的電子眼失明瞭,意識一片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