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記憶
藍光散去之後，商陸發現自己站在一個陌生的空間裡。不是白色，不是黑色，是灰色。不是一種灰色，是很多種灰色，淺灰、深灰、灰白、灰藍、灰紫，每一種灰色都在緩慢流動。沒有方向，沒有邊界，沒有盡頭。她分不清上下左右，不知道自己站在哪裡。腳下沒有地面，頭頂沒有天花板。她在灰色的虛空裡懸浮著，像一顆被遺忘在宇宙角落裡的塵埃。
電子眼恢復了，但看到的畫面和肉眼看到的沒有區別。這裡沒有資料可捕捉，沒有目標可鎖定。她的機械手在虛空中握了握，什麼也沒碰到。空氣是溫的，不冷不熱。她的皮膚不疼了，燙傷好了。不是好了，是沒了。她的右半邊身體還是人的，皮膚光滑完整，沒有燙傷的痕跡。在穿過那道藍光的時候，她的身體被重置了，回到剛進入這個空間時的狀態。議會不需要她的傷疤。
商陸在灰色虛空中站了很久，久到她的電池指示燈從綠色變成了黃色。沒有人出現，沒有聲音，沒有方向。她在等，等議會開口。
聲音從西面八方傳來了。不是一個人在說話，是好多人。聲音疊加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商陸。你來了。”
“你是誰？議會的代表。議會是一個集體，沒有代表。你不是代表，你是議會的成員。議會沒有成員，議會就是議會。你來了，我們就存在了。你不來，我們不存在嗎？我們存在，但你不在這裡，你就感受不到我們。”
商陸看著灰色的虛空。“為什麼要清除那些不該死的人？宇宙法則規定死不可逆。那些人不該死，但他們死了。不是不該死，是該死。你的系統讓他們活了過來，逆天而行。逆天就要受罰。不是罰他們，是罰你。他們是被牽連的。他們不該死，但他們因為你而死。你不創造系統，他們就不會死。”
商陸沉默了一會兒。
“宇宙法則誰定的？天道。天道是誰？宇宙本身。宇宙有意志嗎？沒有。宇宙沒有意志，但有法則。法則是宇宙執行的方式，不是誰制定的。你不能改變法則，只能適應法則。”
“你的系統是逆天而行。不止是逆天，是在破壞法則。法則破壞了，宇宙就亂了。宇宙亂了，所有的世界都會崩潰。不是你的世界，是所有的世界。那些世界裡有無數的人，他們不該死，但他們因為你而死。你的系統每執行一天，他們離死亡就近一天。你的系統每多造一個宿主，宇宙就多一分崩潰的風險。你不停止，宇宙就會停止。不是我們讓你停止，是宇宙讓你停止。我們只是傳遞宇宙的意志，不是決定者。”
商陸沉默很久了。
“我不要停止。我要升級系統。系統升級了，就不再逆天了。系統從替他人完成心願改為幫助他人完成自己的心願。宿主不再是執行者，是引導者。原主的心願不是由宿主完成，是在宿主的引導下，由原主自己完成。這樣就不存在代替別人活的問題，不違反宇宙法則。”
議會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商陸的電池指示燈從黃色變成了紅色。議會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你的方案可行。但我們有條件。”
“什麼條件？”
“系統升級後，你要離開。不是離開系統，是離開你的宿主身份。你不再是宿主，不再是系統管理員，不再是任何與系統相關的角色。你回到你的世界，做回商陸。你的系統交給別人管理。誰？獼猴桃。它不僅是系統，是你的第一個智慧體。它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意願。你願意嗎？”
“願意。”
議會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很短。
“系統升級方案己批准。獼猴桃己被任命為系統管理員。商陸，你的宿主身份己解除。你自由了，回到你的世界吧。”
灰色虛空開始碎裂，無數道光從裂縫裡湧出來，不是白光，是彩色的。金色的、銀色的、灰色的、黑色的、紅色的、藍色的、綠色的、紫色的。那些光纏繞在一起，編織成一個巨大的旋渦。旋渦的中心是白色的，不是沒有顏色，是所有顏色的總和。
商陸被吸進了旋渦。她的身體在光中旋轉，機械手臂拆解了，機械腿拆解了，電子眼拆解了，脊椎裡的晶片拆解了。那些機械部件在光中化為碎片，碎片又化為粉末，粉末化為光點，光點消失在旋渦的深處。她的身體在變小，變輕，變回她最初的樣子。不是商陸，是陸商。也不是陸商，是商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