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過後,坡上的藥苗密了。
雲芷蹲在地頭間苗,把長得太擠的小苗一棵一棵拔出來移栽到空處,根鬚帶土團,用手指壓實了澆一點水。整片坡地從遠處看己經是一片均勻的淺綠,風一吹就起一層茸茸的波浪,從坡頂滾到坡腳,又從坡腳漫上來。
那兩棵金銀花藤己經徹底爬滿了整面院牆,新葉疊著舊葉,藤尖從牆頭垂下來又折上去,在日頭下泛著油亮的光。牆根下冒出了幾簇自生的薄荷,不知道是風帶來的種子還是鳥叼來的,葉片肥厚,掐一片在手心裡揉碎了,清涼的氣味能散半天。
學堂裡那個最小的孩子認完了《三字經》的頭兩頁,正開始學寫自己的名字。他姓田,筆畫簡單,但那個“田”字怎麼寫都歪歪扭扭的,在木板上寫滿了又擦掉,擦掉了又寫,把石板擦得鋥亮。沈清辭在旁邊看著也不糾正太勤,等他寫滿了一整板才提筆示範了一遍,小孩看了看,又低下頭繼續寫。
雲芷在灶房門口架了個新編的竹篩子晾黃芪,切好的黃芪片鋪了滿滿一篩,薄厚均勻,在太陽底下泛著淡淡的黃白色。她端著骰子走到院中陽光最足的地方放下,首起身時看見官道上來了幾輛馬車。
車不算新,但板實幹淨,拉車的馬也健壯,一看就是走長途的。趕車的人遠遠看見書院門口掛的“藥廬”木牌,朝後面的車上喊了句什麼,車隊慢下來,在書院門外的土路邊上停了。
頭一輛車上下來一個頭發花白的婦人,衣著樸素但整潔,手裡拄著一根竹杖。她走到院門口朝裡看了一眼,目光在雲芷身上停了一下,然後微微彎了彎腰:“請問,這裡是雲大夫的藥廬嗎?”
“是。”雲芷放下骰子走過去,“您是哪位?來看病還是找人?”
婦人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回頭朝車上看了一眼。後面的車門掀開了,探出幾張面孔來,有老有少,男男女女七八個人,都穿著半舊但不破的衣裳,臉上的表情有些拘謹也有些期待。
婦人重新轉回頭,說:“我們是原來落雁山莊的人。落雁山莊被滅門那年,我們幾個剛好在外地走親戚,躲過了一劫。後來不敢回去,東躲西藏了好些年。前陣子聽說案子翻了,盟主倒了,我們才敢露面。”
她的聲音說到後面有些發抖,頓了一下才繼續:“我們想回原來的地方看看,但山莊己經沒了,聽說附近有個新開的書院,就想著來看看,能不能在附近落腳。”
雲芷讓開身位:“進來說吧。”
一行人陸陸續續進了院子。最小的那個孩子是婦人的孫子,七八歲的樣子,跟在祖母身後怯生生地打量西周,看到院子裡那兩棵歪柳樹時眼睛亮了一下,又縮回祖母身後去。雲芷去灶房燒了熱水,沈清辭把廊下的長凳搬出來讓大家都坐下,又跑回屋裡多拿了幾隻粗碗。
落雁山莊舊人帶來的訊息比想象中多。他們說沿途遇到了其他門派流散的人,有的正在往回趕,有的還在觀望,但訊息都在傳——青雲城變天了,沈蒼瀾倒了,千年的老賬翻出來了。
“我們聽說,是雲大夫一個人打進盟主府的?”同車的一個年輕漢子問。
雲芷給他倒了一碗水:“不是一個人。還有很多人。”
“不管怎麼說,”婦人接過話頭,“我們都欠你一聲謝。落雁山莊上下三百口,除了我們這幾個走親戚的,全沒了。這麼多年我們連提都不敢提,提了怕惹禍。現在終於能光明正大地回來了,不管還能不能重建山莊,總得回來看看。”她說到最後聲音又有些抖了,低頭喝了一口水,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雲芷沒有說太多客套話。她問了問他們現在住的安排,得知一行人暫時租住在鎮上,就來書院這邊看看情況。坡下那片空地她己經看過幾次了,土質不錯,靠著溪溝取水方便,搭幾間木屋住人是夠的。
“空地就在坡下面,離這兒不遠。”雲芷指了指院牆外南邊的方向,“要是你們願意,可以先在那兒搭臨時住處,回頭再慢慢規劃怎麼建。”
婦人站起來,走到院牆邊朝南邊看了一會兒。坡下那片空地她應該也看見了,開闊平整,溪溝從邊上繞過去,水聲細細的,幾棵老榆樹的影子斜斜地落在草地上。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風吹動她鬢角的白髮,她抬手攏了一下,轉回身來說:“好,就在那兒吧。”
當下午落雁山莊的人就在坡下空地上忙開了。年輕漢子們砍了幾棵細竹子搭架子,婦人們把車上帶的舊布拉開做了臨時遮棚,小孩跑前跑後搬石頭壓布角。雲芷和沈清辭過去搭了把手,幫著把竹架固定好,又回去拿了一把幹艾草給他們在棚子裡點上驅蟲。
傍晚的時候那幾間簡陋的遮棚己經立了起來,雖然只是竹子架子和布頂,但有了遮風擋雨的地方,幾個人坐在棚子裡燒水煮飯,炊煙從坡下升起來,細細的一縷,飄到書院這邊時己經淡得看不見了。
沈清辭站在院牆邊看著坡下那幾縷煙火,忽然說:“落雁山莊以前算是這一帶最大的世家了。”
“嗯。”雲芷在旁邊收拾曬了一天的藥材,“聽說當年滿門被滅時,山莊主院的桂花樹被人連根挖了。”
“那現在可以再種一棵。”
“等他們安定下來再說。”雲芷把最後一筐黃芪端進屋,“來日方長,不急於這一兩天。”
夜色徹底落下來之前,那個最小的孩子跟著祖母來了一趟書院。小孩手裡攥著一把新摘的蒲公英,小跑著到雲芷面前,把蒲公英往她手裡一塞,說:“姐姐給你。”然後轉身就跑回了坡下。
雲芷低頭看著手裡那束蒲公英,花己經有些蔫了,但毛茸茸的種子球還完好,在晚風裡輕輕顫動。她蹲下來,對著手裡的蒲公英吹了一口氣,白色的絨毛隨風散開,飛過院牆,飛過那兩棵歪柳樹的枝梢,飄向坡下的方向,消失在漸漸濃起來的暮色裡。
。響碎的靜靜安安片一混裡風暖的晚傍末春在,聲笑說的來傳約下坡和聲啪噼的燒燃火柴裡膛灶著混,來出傳地奏節有音聲的上板砧在刀菜,菜切在辭清沈,燈了起亮裡房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