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鴆竹心》第104章 春鋤落新雨,舊友帶風來(1)

作者:心夢煙雲·13天前

雨又下了三天,但都是細密的小雨,不像春日慣常的瓢潑,更像是從天上一絲絲地篩下來的,落在泥地上無聲無息,把人眼睛裡的浮躁都洗掉了。

雲芷趁著雨歇的間隙把坡上的藥苗逐一看了。苗己經長得有三指高了,在溼漉漉的土層裡扎穩了根,葉片上掛滿了水珠子,一粒粒滾圓透亮,風一吹就骨碌碌滾下來落在土裡,滲進根鬚旁邊的泥縫中。她蹲在坡頭一棵一棵數過去,在缺苗的地方補了幾粒新種子,用指尖輕輕壓進泥裡,又覆了一層薄薄的細土。

沈清辭在院裡廊下削竹篾,編了一排矮籬笆準備圍在藥田外圍擋雞鴨。竹篾削得薄而均勻,在他手指間穿梭著,漸漸織成一片齊整的網格。編到一半時有個小孩的家長來送了一籃子野菜,在院門口放了就走了,沈清辭沒來得及喊住人,隔著院牆說了聲謝,也不知道對方聽見沒有。

下午雨徹底停了。陽光從雲層邊緣透出來,在溼漉漉的地面上鋪了一層亮晶晶的光。院牆上的金銀花藤在雨後明顯躥長了一截,最尖的那根新藤己經翻過了牆頭垂到外面去了,像一隻探出來的綠手,在風裡輕輕招了招。

雲芷從坡上回到院裡,把身上沾的泥拍掉,在石桌邊坐下來整理藥箱裡的東西。沈清辭把編好的矮籬笆捲起來靠牆放好,也坐過來喝口水。兩人各幹各的,院子裡只有風吹柳條的聲響和遠處田野裡傳來的布穀鳥叫。

布穀鳥叫了三聲之後,院門外響起了馬蹄聲。馬跑得不快,蹄聲落得又穩又勻,在雨後鬆軟的土路上留下淺淺的蹄印。雲芷抬頭朝院門看了一眼,看見一個人牽著馬站在門口,一身舊黑衣,腰間的劍己經換成了普通的鐵片刀,面容比上次見面時清瘦了一些,但整個人看起來反而比從前輕快了幾分。

是楚凜。

他沒有進院子,站在門口問了句:“有空嗎?”

“有。”雲芷站起來,“進來坐。”

楚凜把馬拴在院門口的柳樹上,跨進門檻。他掃了一眼院子裡的景象,灶房冒出的細細炊煙,廊下晾著的藥材和新削的竹篾,石桌上攤開的半部舊書,目光在門框上那塊“藥廬”的木牌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在沈清辭搬來的凳子上坐下。

“城裡的事都理順了。”他說,“盟主府的舊人該清的清走了,該留的留了幾個,都是底子乾淨、能幹活的人。城防重新編了隊,以前那些亂七八糟的規矩都廢了,現在巡邏的只負責防火防盜,不查人閒話。”

“那誰管城裡的雜事?”沈清辭問。

“暫時我管著。”楚凜說,“但管不了多久,我打算把城務交給幾個老成持重的人合議,誰說了都不算,商量著辦。”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己經想好了的尋常事。雲芷聽他說完,沒有接話,起身去灶房倒了一碗熱茶端出來放在他手邊。

楚凜低頭看了看那碗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碗裡飄著兩片陳皮和一小塊老薑,茶湯溫熱微辣,順著喉嚨下去,把春日雨後殘留的那點寒氣驅散了大半。

“還有一件事。”他說,“那塊石板和那些卷宗,我讓抄了幾份副本送去各大門派了。這些天陸續有回信來,說想派人來確認當年的案卷,順便見見你們。”

“見我們做什麼?”雲芷問。

“有人想當面道謝。”楚凜說,“也有人想知道千年舊事的全部來龍去脈。還有幾個門派說,以前被沈蒼瀾打壓時躲著的老人,現在想回來了,問能不能在青雲城附近找個地方安頓下來。”

沈清辭和雲芷都安靜了一瞬。這句話的分量不在字面上,而在它意味著的另一種可能——那些被驅散、被嚇退、被逼著逃離故土的舊人,開始試著回來了。像一根被壓彎了很久的枝條,慢慢在往原來的方向轉。

“讓他們來吧。”雲芷說,“地方不夠住的話,坡下面那片空地可以搭幾間簡單的屋子,回頭我去看看怎麼規劃。”

楚凜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猜到她會這麼說。他沒有多留,喝完那碗茶就站起來說要走,走之前從馬背上解下一個舊布包袱放在石桌上:“路過鎮上買的,你們看用不用得上。”

包袱開啟來,裡面是一包新鹽、兩捆乾麵條、一小罐豬油,還有一卷裁好的宣紙和一塊新墨。東西不算多,但都是日常要用的,不花哨不扎眼,卻剛好是過日子缺不了的那些。

沈清辭看了一眼,轉頭想說句什麼,楚凜己經牽著馬走了,背影拐上官道,被路邊的柳樹擋了擋,再出現時己經遠了一截。

“他變了不少。”沈清辭說。

雲芷沒接話,把包袱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放進灶房該放的位置。鹽倒進鹽罐,麵條掛在灶臺上方的橫樑上,宣紙和墨放進正屋的桌面抽屜裡,豬油罐擺在灶臺角落。她把包袱布疊好收進櫃子,在灶房門口站了一下,抬頭看了看架子上日漸滿當的陶罐和籃筐,沒有說什麼又走回院子裡了。

傍晚的時候那幾個孩子照例來了,跑得滿頭汗,最小的那個鞋底還沾著泥,一進院子就嚷著說今天在河邊看見了剛孵出來的小野鴨。沈清辭讓他們在石桌邊圍坐好,把新買的那捲宣紙裁成小塊分給他們練字。孩子們把石板和木牌都放下,頭一回摸到真正的宣紙,指尖在紙面上輕輕摩挲著,捨不得下筆。

雲芷在廂房門口給新來的草藥分類,把根莖類的捆成一束掛起來晾著。她手上的活沒停,耳朵裡有孩子們跟著沈清辭念字的聲音,有一搭沒一搭地飄過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天色慢慢暗下去,院子裡的影子被拉長又模糊,紙上的墨跡在最後一縷天光裡泛著溼潤的光。沈清辭點起油燈放在石桌中央,把孩子們手裡的紙攏了攏收好,說今天的字練完了,明天再繼續。最小的孩子臨走前忽然跑到雲芷面前,把一張疊得皺皺的紙塞進她手裡,頭也不回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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