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廬的灶臺砌好的那天,天上飄著細毛毛雨。
沈清辭蹲在灶臺前試火,幹艾草引燃了塞進灶膛,火苗順著柴縫舔上去,把新泥烘出一層淡淡的焦色。煙囪是打通了舊牆重新砌的,第一縷煙從牆頭升起來的時候有些歪歪扭扭的,像是還沒找到方向。飄了一小截就散開了,被雨絲壓得低低的,貼著院牆慢慢鋪遠。
“煙路通了。”沈清辭站起來退後兩步看了看,臉上被煙燻了一道灰痕,自己不知道,還在笑,“以後下雨也能生火做飯了。”
雲芷坐在廂房門口整理藥材,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嘴角動了動算是應了。她手邊擺著一排新陶罐,罐子上都用炭寫了藥名,當歸、黃芪、白朮、甘草,按行列碼在木架上。架子是她自己釘的,三排橫板,板面磨得不夠平,陶罐放上去偶爾會歪,要用碎瓦片墊一墊角。
雨不大,落在院子裡的泥地上悄無聲息。牆角那兩棵金銀花藤吸飽了水,葉片油亮亮的,己經爬上了半截牆頭,最尖的一根新藤尖朝外探出去,像是想看牆外面的世界。院裡的泥地被雨水潤成了深褐色,踩上去微微下陷,鞋底帶起一點點軟泥。
雨停的時候己近黃昏。雲芷把晾在廊下的藥材收進屋裡,彎腰時看見院門口放著一把新摘的野蔥和一小捆春筍,用草繩捆得整整齊齊,靠牆放著,上面還蓋著一片乾淨的大樹葉防雨。她走過去拿起來,蔥根的泥還是溼的,筍殼上沾著細碎的紅土珠子,顯然是剛從後山坡上挖來不久。
她沒有東張西望去找是誰放的,把蔥和筍提進灶房放在案板上。沈清辭正在灶臺邊除錯火候,看了一眼案板上的東西:“今天加菜。”
“加。”雲芷把筍殼剝了,露出裡面嫩白的筍肉,切滾刀塊,蔥切寸段。灶膛裡的火正旺,鐵鍋燒熱了冒起青煙,她倒油下蔥段爆香,筍塊下去翻炒幾下,滋滋的聲響混著蔥香從灶房敞開的窗戶飄出去,飄了滿院子。
飯做好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兩人在灶房門口的小方桌邊上相對坐下,桌上擺著一碗清炒春筍、一碟醃蘿蔔、兩碗雜糧粥。沈清辭吃了兩筷子筍,評價道:“比城裡酒樓做得好。”
“因為新鮮。”雲芷說,“剛挖的筍,怎麼做都不差。”
沈清辭又夾了一筷子,沒再評價,但碗裡的粥見了底又添了一碗。
吃完飯收拾碗筷的時候,院門被人敲響了。天黑之後很少有人來,敲門聲不重,但很穩。沈清辭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穿著青色短打的年輕人,肩膀上扛著一小袋米,臉色有些拘謹。
“請問……雲大夫在嗎?”年輕人問,“我是城北王記糧鋪的,上回我家老孃喘不上氣,是雲大夫給紮好的。這是家裡新打的米,我娘讓我送一袋過來。”
雲芷從灶房出來,看了看來人又看了看那袋米:“你娘這兩天喘得還厲害嗎?”
“好多了好多了,能躺平睡了,昨晚上還吃了大半碗飯。”年輕人連忙說,“米不多,就是一點心意,您收著吧。”
雲芷接過米,道了謝。年輕人送完米也沒多留,轉身走了。沈清辭把院門重新插上,回頭看見雲芷正把那袋米放進灶房的米缸裡,米缸原來快見底了,這一袋放進去剛好滿了大半缸。
“柴米油鹽都有了。”沈清辭靠在灶房門框上說。
“還差鹽。”雲芷蓋上米缸蓋子,“明天去鎮上買。”
當晚誰都沒再多說話。雲芷在燈下翻了幾頁毒經下卷,把裡面幾味藥的配伍記在紙條上。沈清辭在旁邊給寫字板刨光,刨花落了一地,淡淡的木香味混著灶房裡殘餘的煙火氣,在燈影裡慢慢彌散開。
第二天早上天晴了。陽光從東邊那棵歪柳樹的枝條間漏下來,把院子裡的溼泥曬出一層薄薄的幹殼。雲芷把昨晚收進屋的藥材重新搬出來曬,鋪滿了院子裡的竹匾和草蓆,整個院子裡瀰漫著甘草和當歸混合的氣息,暖烘烘的,濃而不烈。
沈清辭把昨天做好的西塊小寫字板用布條串起來,掛在廊下等幹了再打磨一遍。院門外傳來腳步聲時他還以為是那幾個孩子來早了,抬頭一看,來的是個陌生面孔——一個揹著藥箱的老大夫,頭髮花白,面容清瘦,站在門口朝院子裡打量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門框上那塊“藥廬”的木牌上,看了看又挪開了。
“這藥鋪是你開的?”老大夫問,語氣不算客氣也不算不客氣,就是那種同行打量的語氣。
雲芷放下手裡的藥材,站起來:“是我開的。”
“你是哪個師承?”老大夫揹著手走進院子,“這麼年輕,就敢掛‘藥廬’的招牌?這附近十里八鄉的老百姓,可不是能隨便糊弄的。”
沈清辭從廊下走出來,站在雲芷側後方,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看著。
雲芷也沒慌,指了指院牆邊晾著的草藥:“我用藥,不掛牌匾吃飯。病好了自然會再來,病不好也留不住人。您要是質疑,可以看看我今早配的幾副方子。”
老大夫愣了一下,走到竹匾前蹲下,捻起一撮晾著的當歸仔細聞了聞,又看了看旁邊還沒收的幾味藥材,神色慢慢變了。他站起來,重新打量了雲芷一遍,語氣比方才鬆了些:“藥是正經藥,火候也對。”
“還沒問您怎麼稱呼。”雲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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