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種撒下去的第五天，坡上冒出了第一茬嫩芽。
很小，指甲蓋那麼大的兩片小葉，顫巍巍地從土縫裡鑽出來，葉尖上還頂著一粒沒抖落的細土。雲芷蹲在地頭看了好一會兒，用手指輕輕把那粒土撥掉，讓兩片葉子完全舒展開來，才站起來繼續幹別的活。
院子裡的變化比坡上更明顯。那面塌了半截的院牆己經重新壘好了，雖然新磚舊磚混在一起顏色深淺不一，但牆體平整牢固，比原來還高了半尺。沈清辭還在牆根底下移了兩棵野生的金銀花藤過來，用草繩引著爬上牆頭。藤條還細，但根己經紮下去了，過些天就能自己往上爬。
正屋的屋頂鋪了新的茅草，壓得厚實勻稱，是用新竹篾編成的網墊託著蓋的。兩側廂房的門窗全部裝好了，窗欞是新削的柳木條，漆還沒來得及刷，泛著新鮮的木頭本色，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青澀氣。
藥廬的牌子掛在門框上，被日頭曬了幾天，邊緣的毛刺己經磨平了，炭寫的“藥廬”兩個字比剛掛上去時暗了一些，反而更好看了，像被風吹過的舊物，有了一種踏實的分量。
那天下午來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雲芷正在院裡晾曬新採的艾草，聽見院門口有人叫了一聲“雲大夫”。她抬頭，看見一個瘦瘦的身影站在院門外面，穿著半舊的素色布裙，頭髮用一根灰布帶子扎著，手裡挎著個竹籃，籃子上蓋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
是沈靈月。
雲芷手上的動作沒有停，把最後幾根艾草鋪好在竹匾上，拍了拍手上的碎葉：“進來坐。”
沈靈月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跨進了門檻。她的步子比以前慢了，也輕了，以前那種踩得咚咚響的氣勢沒了，整個人像是被削去了一圈，從一個飽滿的果子曬成了幹。她走到院子中間站住，把竹籃放在石桌上，揭開上面的藍布，裡面是一小罈子新醃的梅子和一捆紮好的乾菜。
“我醃的。”她說，“不知道你要不要，擱家裡也是放著。”
“要。”雲芷說，“梅子醃得怎麼樣？”
“還行。放了紫蘇和甘草。”
雲芷走過去揭開罈子聞了聞，酸甜的氣味裡透著紫蘇的清香，確實醃得不錯。她蓋好罈子，說了一聲“謝謝”，然後搬了張凳子讓沈靈月坐。
兩人在院子裡坐了一小會兒，中間隔著一張石桌。沈靈月沒怎麼說話，偶爾看看那兩棵歪柳樹，偶爾看看牆角剛栽的金銀花藤。她坐的時候雙手交握搭在膝上，手指絞在一起又鬆開，鬆開又絞在一起，動作很小但沒停過。
雲芷沒有刻意找話，該曬的艾草繼續曬，該翻的藥材繼續翻。兩個人各做各的，偶爾有風吹過來吹動石桌上的藍布角，沈靈月伸手把它壓平了。
坐了大半個時辰，她站起來說要走。雲芷沒有留她，從灶臺上拿了一包新配的安神茶遞給她：“睡前煮水喝，睡得好一些。”
沈靈月接過茶包，低頭看了片刻，小聲說了句“好”，然後挎著空竹籃走了。走到院門口時她停了一下，背對著說了一句：“院牆那兩棵藤，過兩年能爬滿。”
說完就走了。
雲芷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的背影沿著土路走遠，瘦瘦的一條影子在午後的日光里拉得很長，走著走著拐上了官道，被路邊的楊樹擋了一擋，再出現時己經變小了。
下午的時候沈清辭從城裡回來，帶了一摞舊書和幾塊裁好的木板。書是他從一個快要關張的老書鋪子裡淘來的，有《千字文》《百家姓》，還有一本缺了封皮的《三字經》，都是舊得發黃捲了角的，但字還清楚。木板是準備做桌面用的，他說再打一張矮桌放在正屋角落裡，給來識字的小孩用。
他把書放在廊下的陰涼處晾著透氣，問了句：“今天有人來嗎？”
“來了兩個取藥的，一個來換方子的。”雲芷說，“還有一個來送醃梅子的。”
沈清辭手上動作頓了一下：“靈月？”
“嗯。”
“她……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坐了會兒就走了。”
沈清辭沒有追問，只是把那一摞舊書一本本翻開來檢查書頁有沒有破損，把卷了角的書頁一張張撫平。翻到那本缺了封皮的《三字經》時，他翻開第一頁看了看，上面第一行字還完整：“人之初，性本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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