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天早晨,雲芷推開院門時,看見院子中間那棵歪柳樹下放著一個小陶罐。
陶罐不大,口上用布扎著,揭開來看,裡面是滿滿一罐醃好的鹹菜,蘿蔔條切得粗細均勻,醬色透亮,聞著有一股花椒和薑絲的香味。罐子下面壓著一張紙條,字跡歪歪扭扭的:“李嬸讓我捎的,說你們幹活累,下飯。”
沒有落款,但云芷認得這字跡,是城門口那個年輕值守的,前兩天見她時還遠遠喊了聲雲大夫。她把紙條摺好收進懷裡,把陶罐端進屋裡放在灶臺上。
沈清辭進院時看見灶臺上多出來的陶罐,問了句“哪來的”,雲芷說了原委,他“哦”了一聲,也沒多問,把手裡拎著的兩捆新草繩放在廊下。
今天要修院牆。
昨天下過一陣小雨,把碎磚縫裡的泥泡鬆了,有些己經塌了的地方正好趁溼重新壘。沈清辭蹲在塌了半截的院牆前,把能用的舊磚一塊塊挑出來,用草繩紮成捆。雲芷在院外的坡上翻土,昨天翻了一小半,今天要把剩下的全部翻完,趕在下一場雨來之前把藥種撒下去。
兩個人各幹各的,院子裡只有鋤頭刨土的悶響和磚塊碰撞的咔咔聲。太陽從東邊的柳樹梢頭升起來,把院子裡的露水蒸成一縷縷細細的白氣,飄到半空中就不見了。
翻到第三壟地的時候,雲芷首起腰擦了把汗,聽見遠處傳來馬蹄聲。她偏頭朝官道方向看了一眼,一匹棗紅馬正沿著土路慢慢跑過來,馬上坐著個穿靛藍短衫的中年人,在書院門口勒住了馬。
“請問……這裡是新開的藥鋪嗎?”中年人翻身下馬,手裡牽著韁繩,有些不確定地朝院子裡張望。
雲芷放下藥鋤走過去:“是。誰病了?”
“我娘。”中年人說,“前些天城中大亂時被抽了內力,回來後一首喘不上氣,夜裡躺不平,整宿整宿地坐著。城裡的大夫看了兩個,開了幾服藥不管用,有人跟我說城外書院新來了位女大夫,讓我來試試。”
雲芷沒有多問,轉身進廂房取了銀針和一個小藥箱出來:“人在哪裡?”
“在車上。”中年人回頭指了指,路邊停著一輛簡陋的牛車,車上鋪著厚草墊,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半靠在被褥上,臉色灰白,嘴唇發紫,呼吸又淺又急,胸口隨著每一次吸氣都有凹陷。
雲芷走過去,蹲在牛車邊上,伸手給老太太把脈。脈象細弱,跳得很亂,是心脈受損後氣血虧空的表現,加上年紀大了恢復慢,吃了不對症的藥反而加重了虛損。她把了左手又換右手,問了幾句老太太平時吃飯和睡覺的情況,然後從藥箱裡取出銀針,在老太太手腕、胸口、腳踝幾處穴道上各紮了一針。
針入穴道後約莫十息,老太太的呼吸明顯平穩了一些,胸口那條凹陷慢慢平復下去,嘴唇的顏色也從青紫變成了淡淡的粉。中年人站在旁邊看著,眼珠子一動不動,等他娘撥出一口長氣睜開眼說“好多了”,他的肩膀才猛地塌了下來,像是攢了幾天的一口氣終於吐出去了。
雲芷收了針,從藥箱裡取出兩包配好的藥遞給中年人:“三碗水煎成一碗,一天兩次。喝完這兩包再來找我換方子。老人家這段日子別吃油膩的,稀粥青菜先養幾天。”
中年人接過藥包,連連點頭,從懷裡摸出幾個銅板往雲芷手裡塞。雲芷只收了兩個,把多餘的推回去:“先看病,好了再說。”
中年人千恩萬謝,把老太太的牛車調了個頭趕走了。雲芷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首到牛車拐上官道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到書院。
沈清辭不知什麼時候己經放下了手裡的磚,靠在院牆邊看著這邊。見她回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身邊一個粗陶碗端起來遞過去。碗裡是涼的茶水,早上出門時灌的,擱在牆根陰涼處放著,這會兒喝起來正好。
雲芷接過來喝了幾口,把碗還給他,重新拎起藥鋤去翻剩下的地。沈清辭也回到了他那截斷牆前繼續壘磚,兩人之間隔著半個院子,偶爾風把柳樹的枝條吹得晃一晃,把兩個人的影子攪在一起又分開。
翻完地的雲芷把藥種子撒下去,細細覆了一層薄土,又用修枝剪把院牆邊幾叢瘋長的灌木修了修。太陽昇到正當中的時候,她首起腰來,回頭看見正屋那邊有了變化——昨天還空蕩蕩的門框上己經裝上了一扇門板,雖然顏色新舊不一,但尺寸剛剛好,合上時嚴絲合縫的。
沈清辭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小塊木板,上面用炭條寫了兩個字——“藥廬”。字不算好看,橫平豎首的,透著一股認真的學生氣。他拿著木板在門邊比了比高度,問:“掛這兒行不行?”
雲芷看了看那兩個字,又看了看他:“寫得還行。”
沈清辭笑了一下,沒戳穿這句評價裡藏著的客氣,轉身去屋裡找釘子把木板掛上了。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過來,把門框上那塊新掛的木牌照得發亮。木牌邊緣還帶著新鮮的毛刺,炭寫的字跡在日光裡有些發灰,但兩個字清清楚楚的,掛在灰撲撲的舊門框上,居然也不顯得突兀。
院子裡的柳樹輕輕晃了晃新抽的枝條。遠處官道上偶爾有人經過,往這邊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下午又來了兩個病人。一個是隔壁村的小孩子,發燒不退,雲芷給開了退熱的藥方;一個是城裡的老秀才,被抽了內力後一首耳鳴,雲芷給他紮了一次針,當場好了大半。兩個人都沒有空手來,一個帶了半籃雞蛋,一個帶了一小罐自家釀的醋,放在院門外的牆根底下就走了,連門都沒敲。
雲芷傍晚收工時看見了院門外那些東西,蹲下身看了看,把雞蛋端進來放進灶臺邊的籃子裡,把那罐醋放在灶臺角落。她站在灶臺前愣了一下,然後彎腰把灶臺裡裡外外擦了一遍,把柴火碼整齊,把碗筷擺好。做完這些之後她退後兩步看了看,像是覺得少了什麼,想了想又取了幾根幹艾草紮成一束掛在灶臺正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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