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能力讓他贏了談判,但他現在的感受不是勝利。
他現在靠在牆上,感受到的不是喜悅,而是鋪天蓋地的疲憊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噁心。
他忽然想吐。不只是因為知道了食堂的肉來自活人,更是因為他剛才冷靜地、逐條地、邏輯嚴密地和典獄長討論瞭如何把活人改成屍體。
他討論的時候沒有發抖,沒有遲疑,沒有語無倫次。他的天賦讓他能在面對人肉供應鏈時保持一個審計師的專業素養。
這種能力救了他的命,但也讓他第一次對自己的天賦產生了一種說不清的恐懼。
他能把這些當資料來分析,是因為他本質上就是被規則監獄訓練成這樣的。
“對不起,我不應該踩著你們的屍體救自己”。
清晨五點半,晨間點名的預備鈴響了。走廊裡陸續響起鐵門彈開的聲音和皮靴踏地的聲音。
沈川首起身,走進A區走廊,匯入灰藍色的洪流中。
路過食堂時他看見炊事員們正把冒著熱氣的鋁桶從後廚搬到打飯視窗,粥裡漂著灰白色的碎末,一如既往。
但今天之後,那些碎末的來源將不再是活人。
他走到打飯視窗前,排在一個大約十六七歲的瘦弱少年後面。
少年的編號是908,入獄不到兩週,工位在第五生產線末端負責成品裝箱。
他的手指又細又長,端起粥碗時手一首抖,粥液從碗沿灑出來,滴在鏽跡斑斑的鐵製檯面上。
少年低頭舔了舔滴在手背上的粥,然後抬起頭,看了沈川一眼。他的眼神里有一種和趙媽完全不同的東西。
趙媽的眼神是麻木裡透著一絲硬撐的堅韌,這個少年的眼神是乾淨的空,像是還沒反應過來自己被丟進了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他的囚服太大了,袖口捲了好幾道,領口歪歪斜斜地露出一截鎖骨。
“你是新來的?” 沈川問。
“第五天了。”
少年的聲音很輕。
“他們說我運氣好,剛進來就趕上規則修改。”
以前的人進來都是哭著進來的,我進來的時候聽到廣播裡在說什麼‘表現分上限’‘互助網絡合法化’,旁邊有人哭了,我不太懂。”
沈川端起自己的粥碗,看著碗裡那些灰白色的碎末,沉默了片刻,然後把碗裡的粥一口一口喝完了。
粥很稀,肉末嚼起來纖維很細,味道很淡,和過去幾天沒有任何區別。
從今天開始,這些肉末的原料不再是從B區培訓室裡拖出來的活人。
但他知道,食堂的粥碗不會因此變輕。
那些在流水線上累死的、在禁閉室裡絕食抗議到衰竭的、被傳送帶捲進去的,在搬運重物時被砸碎了脊椎的,他們還是會變成這些碗裡的碎末。
區別只是,他們死的時候不會再被定義為“不良資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