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範讀完之後合上方案,把菸捲拿下來別在耳朵後面,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問了一句沈川沒有預料到的話:
“你以前在現實世界做審計的時候,也這麼改工廠制度嗎?”
沈川把圓珠筆擱在桌上。這個問題觸及了一個他不常回憶的角落——汕城電子廠的案子。
那次他花了三個月查工資單,發現加班費與食堂漲幅掛鉤,用一份審計報告把廠方的“自願加班”邏輯拆成了廢紙。
當時的自己二十西歲,剛入職審計事務所兩年,接了人生中第一個獨立案子。
他走進那家電子廠的第一天,聞到的是和贖罪工廠幾乎一模一樣的消毒水氣味。
廠房的鐵皮屋頂、日光燈管、流水線上工人重複擰螺絲的動作、食堂裡定量配給的鋁製餐盤。
所有這一切在他進入贖罪工廠的第一分鐘就喚起了某種本能的、刻在骨頭裡的熟悉感。
系統的副本不是憑空生成的,它在現實世界裡挖了一小塊真實的制度切片塞進了另一個維度。
“改的不是工廠。” 他說。
“是工廠背後那套讓底層人永遠抬不起頭的邏輯。”
老範沒有再問,而是把那摞被修改得密密麻麻的方案重新整理好,裝進一個鐵皮資料夾裡,遞給他。
“提交視窗在B區鐵門的密碼鎖上。那扇門除了典獄長和管理層之外沒人能開啟,但有一個例外。
如果有人向系統提交的是一份經由制度模擬生成的效率最佳化方案,系統會自動觸發評估流程,鐵門會在流程啟動後開啟一次,時間足夠一個人進入B區。
你提交之後,系統會通知典獄長。典獄長會在B區內部等你。
他不可能拒絕——系統效率評估介面是高於典獄長許可權的元規則,他必須遵守。”
“裡面什麼樣?”
“不知道。我從來沒進去過。”老範看著他,眼角密密麻麻的皺紋在臺燈下顯得更深了,
“但攻略組進去過的人傳出來過一句話:
B區不是工廠,B區是典獄長的鏡子。你進去以後看到的一切,都是他自己想看到的東西。”
凌晨西點半,距離晨間點名還有一個半小時。
沈川站在A區走廊的盡頭,面對B區那扇灰色鐵門。
走廊裡只有應急燈的暗綠色光點,遠處看守的值班崗傳來斷斷續續的鼾聲。
鐵門還是他上次看到的樣子——灰色,冷冰,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個嵌入牆面的密碼鎖,鎖上的數字鍵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紅光。
密碼每天更新一次,只有典獄長和管理層知道今天的密碼是什麼。
但沈川今天不需要密碼。他從囚服內側暗袋裡掏出那個鐵皮資料夾,翻開第一頁,看到簽名欄上自己用圓珠筆簽下的編號——317。
他把資料夾壓平,將封面貼住密碼鎖的面板。面板上的紅光亮了一下,開始快速閃爍。
系統不是在驗證他的身份——是在驗證資料夾中的資料包是否符合效率評估介面的接入標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