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您乘坐地鐵三號線,本次列車是由綜合保稅區開往青石大學方向,少寫一行,先死他娘提醒您,下一站,青石縣醫院到了”。
“這就不能把語音提示換個跟人一樣的嗎”。
沈川下了地鐵,青石縣醫院是一棟六層高的灰色建築,外牆貼著白色瓷磚,瓷磚縫裡嵌著陳年的灰垢。
一樓大廳裡擠滿了排隊掛號的人,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中藥和病人身上特有的潮溼氣味。
他在住院部三樓的走廊盡頭找到了劉春梅的病房——那是一個八人間,每張床之間只用一道褪色的布簾隔開。
劉春梅躺在最裡面靠窗的那張床上,閉著眼睛,手腕上扎著輸液管。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粗糙的指節蜷縮著,手指上還殘留著昨天剝蒜時嵌進指甲縫裡的蒜皮。
輸液瓶掛在床頭的鐵架上,裡面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墜,速度很慢,像是連藥水都不太願意進入這具蒼老的身體。
床尾掛著一塊塑膠病歷卡。沈川低頭看了一眼——
劉春梅,女,六十七歲,肺部感染,住院押金:零。他看了兩遍。零。沒有人交過住院押金。
他把病歷卡放回原處,沒有叫醒劉春梅,在床邊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出了病房。
在走廊裡他和護士站的護士擦肩而過,護士正在翻看一本攤開的住院登記簿,登記簿的紙頁被翻得嘩嘩響。他聽到護士在打電話——
“劉春梅的家屬聯絡上了嗎?住院費什麼時候來交?什麼?沈建軍說他沒錢?他不是永發的正式工嗎?他兒子不是要考大學了嗎?行吧,再催催吧。”
沈川把手插在口袋裡,走過護士站。口袋裡是今天早上沈瑤從劉春梅布包裡拿出來的那五十塊錢。
她沒有交給醫院,醫院不收零錢。她把錢留在了奶奶枕頭底下,壓在粥碗下面。五十塊,不夠住一天院。但那是她所有的錢。
他從醫院出來,站在臺階上深深吸了一口五月的空氣。空氣裡有江水的腥味、汽車尾氣、和醫院消毒水的氣味。
青石江就在不遠處,從這個角度能看到永發大廈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著金光。
永發大廈的樓下有一塊廣告牌,上面印著王建民的半身像和一行大字——
“永發集團,讓生活更美好。”
廣告牌下面是一個公交車站,幾個剛下夜班的工人靠在站牌上打瞌睡,工裝上的反光條在晨光裡一閃一閃。
他想起了少子奶。經銷商們在總部大樓門口靜坐,被以擾亂社會秩序的罪名帶走,而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永發集團的大廈正在破土動工。
一企落,萬企生,不管它是被黑設計了,還是被白設計了。一家企業的倒塌能換來整個縣城的企業崛起,任何人都希望他倒閉。
除了創始人。
中午,沈川回到家裡。劉紅去醫院給劉春梅送飯了,沈建軍還沒下班,沈瑤在學校。
公寓裡安靜得只剩下陽臺上那隻鴿子在咕咕叫。他走進自己的房間,在書桌前坐下。
沈川重新開啟沈瑤放在自己這的日記,翻到手錶裡沒有收錄的最新一頁。
這一頁是昨天晚上寫的,字跡比前面的更密更小,筆畫之間的停頓更多。
日記寫到後面幾行時,她似乎忽然決定了什麼,筆鋒猛然收住,在紙面上留下一道細長的拖痕。
“今天那個女人走了。爸媽在客廳裡吵架,媽說‘不能答應’,爸說‘那姓王的不許我們反悔’。他們以為我在房間裡聽不見,但我聽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