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說，地圖上的紅色五角星代表首都。我想去看真的五角星。”
便籤紙的邊角被翻得起了毛邊。他摸了摸那行鉛筆字——筆跡很輕，但每個字的轉折處都有細微的停頓，是手抖造成的，不是冷，是用力太輕時筆尖在紙上打滑。
寫這行字的人在寫下它的時候，己經預感到自己可能永遠看不到真的五角星了。
第西道規則在搪瓷杯上。他把杯子拿起來——杯身上印著“永發集團·二〇〇一年安全生產月紀念”。
杯底磕掉了一小塊瓷，露出鐵灰色的胎底。這個杯子是沈建軍從港口領回來的紀念品，每年安全生產月永發都會給員工發一個搪瓷杯。
沈建軍領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換過新的。他把舊的拿回家給沈川用，自己用新的。
第五道規則在窗外。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青石江就在大約兩公里外，能聞到江水特有的腥鹹味。
港口方向三臺橘紅色的橋吊正在緩緩轉動，其中一臺正在往一艘貨輪上吊裝集裝箱，吊臂的液壓裝置發出低沉的嗡鳴聲，隔著兩公里都能隱約聽到。
更遠處是永發大廈的玻璃幕牆，被初升的太陽照成一片金色，映出江面上的粼粼波光。
江面上有一艘滿載集裝箱的貨輪正緩緩靠岸，甲板上的船員小得像螞蟻。港口旁邊是永發集團的物流園，一排排貨車在園區門口排隊等待裝貨，尾氣在晨霧裡形成一片淡藍色的煙幕。
物流園外圍靠近江邊的那一側，有一片低矮的灰色廠房，房頂上豎著一塊褪色的鐵牌——“永發紙盒廠”。
那就是王建民起家的老本，也是現在那些被分流的學生最終被送去的地方。
樓下巷子口的歪脖子槐樹己經綠了，新發的嫩葉在晨風裡輕輕抖動。
樹下早點鋪的陳姨正在把蒸籠一屜一屜往門口搬，白汽從竹籠縫隙裡一股一股往外噴，把她整張臉都罩在霧氣裡。
蒸籠旁邊支著一口炸油條的鍋，油在鍋裡翻滾，金黃色的油條在油麵上滋滋作響。她的丈夫蹲在爐子旁邊用火鉗夾煤球，兩口子一個蒸一個炸，配合得默契無聲。
巷子裡陸續有學生路過，她挨個叫名字打招呼——
“小軍今天考試啊多吃點”
“麗麗你媽昨天說你要去省城了”
她的聲音很響，在整條巷子裡迴盪，但每個學生回頭看她時都帶著笑。
沈川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他突然想起來，以前做審計時去過一個類似的縣城，也是在江邊，也有這樣熱鬧的早點鋪和此起彼伏的輪船汽笛。
那個縣城有一個很大的食品加工企業，叫“少子奶集團”，是當地最大的民營企業，和永發集團在青石縣的地位一模一樣。
投資建地鐵、捐建學校、發放助學金。後來少子奶的經銷商集體維權，創始人被捲進了一場曠日持久的官司。
那個案子在當時引起轟動，創始人的家人親人全部被逼自殺，媳婦也被逼供流產，但最後依然不了了之。
他在整理檔案時讀過那起事件的卷宗——數千經銷商傾家蕩產，十幾名維權代表被以“聚眾滋事”的名義帶走，有人被判了刑，有人在看守所裡突發疾病死在了裡面。
而當地的教育局和市場監管部門，從頭到尾沒有發過聲。
這就是青石縣——一個繁榮到不像縣城的縣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