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隨手的動作,是花了心思的——把雞蛋在冷水裡浸過,讓蛋殼和蛋白之間那層薄膜更容易剝離,再小心翼翼地一片一片撕乾淨,不讓蛋白表面留下任何粗糙的痕跡。
她把杯子遞過來,聲音很小但很清晰:
“哥哥,今天模考,吃個蛋。”
“你呢?”
“我吃過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自己的指甲。
沈川接過搪瓷杯。煮雞蛋的溫度透過搪瓷傳到他指尖上。他低頭看著杯沿上那枚剝得乾乾淨淨的雞蛋——蛋殼最細小的那層薄膜都撕掉了,光滑得沒有一絲破損。
他在現實世界裡的女兒吃雞蛋總是剝得坑坑窪窪,蛋清上全是指甲印。
他女兒叫小念,今年五歲,上幼兒園,會畫歪歪扭扭的熊貓,會在紙上寫爸爸的名字,把“川”字的三道豎寫成三道波浪線。
他進沉默之前最後一次見她是在前妻家門口,她穿著小熊睡裙,抱著掉毛的兔子玩具,問爸爸什麼時候來接她。他說很快。
他把杯子握緊了些。
“瑤瑤,考完哥哥帶你去省城看熊貓。”
沈瑤愣了一下,安靜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瞬。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力點了一下頭,辮梢的紅頭繩在晨光裡輕輕晃了兩下,然後轉身進廚房幫劉紅端碗。
陽臺上沈建軍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菸蒂被碾了好幾下才鬆開,菸灰缸裡己經堆了西五個菸頭——全是昨晚抽的。
沙發上的劉春梅在剝蒜,手指在沈瑤路過時停了一下——那隻粗糙的手微微抬起來,像是想拉住孫女的衣角,又放回了蒜碗裡。
她低下頭繼續剝蒜,但剝蒜的節奏明顯慢了,手裡的蒜皮好一會兒才撕下一片。
早飯桌上,五口人各坐各的位置。
沈建軍坐在正上方,面前放著一碗稀粥和兩個饅頭。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左胸口袋上印著“永發港口”西個字。
右肩有一塊洗不掉的機油漬,領口內側縫著一塊白布條,上面用紅絲線繡著他的名字。
這件工裝穿了至少五年,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顆,被劉紅用一顆顏色相近但不完全一樣的扣子補上了,縫線歪歪扭扭,像是縫的人一邊縫一邊分心做別的事。
他在永發港口物流公司做了十五年倉庫管理員,從碼頭還是個蘆葦灘的時候就在了。
那時候永發還只是一個小紙盒廠,王建民還騎著摩托車跑業務,整個廠加起來不到五十個人。
他親眼看著紙盒廠變成包裝印刷廠,包裝印刷廠變成物流公司,物流公司變成港口集團。
這份工作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成就——永發集團的正式員工,有五險一金,每月工資從不拖欠。
在青石縣,能被永發正式錄用意味著你是一個“有用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