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把規則掛在嘴邊的人,越擅長在規則中找到為自己服務的漏洞。
一道大題做完,他在翻看試卷背面時注意到一個異常:
末頁的“考場規則”一共列了七條。前六條都是常規內容——不準交頭接耳、不準夾帶、不準傳遞紙條、不準使用電子裝置、考試期間不得擅自離開考場、答題卡填塗錯誤由考生自行負責。
每一條都寫得中規中矩,措辭和青石縣教育局印發的標準考場規則完全一致。但第七條寫的是——
“考生應服從監考員及巡視員的全部指令。對於不服從指令的考生,監考員有權取消其本場考試資格。
並將該生交由教務處進行綜合評定。綜合評定結果不影響該生後續參加高考的權利。”
他將這條規則反覆讀了三遍。表述本身沒有任何異常——它甚至刻意強調了“不影響後續參加高考的權利”,像是在保護考生的合法權益。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這條規則的落款處比其他六條多了一個標識。不是青石縣教育局的公章,是永發集團人力資源部的藍色方章。
他把卷子翻到正面繼續答題,但那個藍色方章一首留在他的意識裡,像一根細刺嵌在指尖上。
考試結束後,他特意繞到教學樓二樓的高一考場。教室門開著,黑板旁邊的牆上貼著一份塑封的《青石一中考試紀律》,落款是青石縣教育局。
他把這份官方版本和試卷上的版本做了逐條對比——教育局版本里只有六條。
第七條關於“綜合評定”的內容,在官方版本里不存在。他走出考場時,在走廊另一頭的公告欄玻璃上又掃了一眼。
三年前那份關於少子奶經銷商集體維權的通報依然貼在那裡,紙張己經褪色發黃,落款的公章是青石縣綜合治理辦公室。
和永發集團的那枚藍色方章顏色不同,但印章的字型大小、邊緣壓痕的深淺,幾乎一模一樣。
中午,食堂。沈川端著鋁製餐盤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趙晨坐在對面,一邊扒飯一邊翻著那本翻爛了的詞彙手冊。
食堂裡擠滿了穿校服的學生,空氣中飄著大鍋菜特有的油煙味,打菜阿姨用長柄鐵勺在大鍋底部颳得吱吱響,菜盆裡的紅燒茄子和白菜粉條己經快見底了。
食堂的電視機掛在牆角,正在播放青石縣午間新聞。螢幕上,一個穿黑色夾克的中年男人正在陪同省領導視察港口。
鏡頭給了他一個正面特寫——寬臉,濃眉,笑容恰到好處地謙遜。螢幕下方的字幕寫著:
“永發集團董事長王建民,陪同省發改委調研組考察青石港三期擴建工程。”
省領導和他握手的畫面被定格了至少五秒,然後切到港口的航拍鏡頭。
碧綠的江水,橘紅的橋吊,銀灰色的集裝箱陣列,背景是永發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出的金色陽光。整個畫面看起來像一張精心構圖的明信片。
“王建民”。
趙晨用筷子指了指電視螢幕。
“青石縣真正的縣長。他最早是跑船的,在海江上販沙子,後來搞建材,再後來接手了港口的紙盒廠。
也就是現在那幫被分流的學員糊紙盒的地方。那廠是他起家的老本,哪怕賠錢也開著。不是因為念舊。是因為那個廠裡永遠有最便宜的人。”








